《空弦断》叶遮

2、一

　　他手中的剑无声划过，练过了千百遍的剑招，一如既往的快速，没有丝毫迟疑。
　　一年前，她在他面前示范这一招的时候，他只看到眼前白影一闪，她仿佛没有移动过，而面前的一列十个木桩全都化为粉屑，风吹过，便飘散了。
　　她说，这一招的名字叫做‘逝’，是沧澜剑法的最后一招。
　　“沧空，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三件事么。”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魅。每当她唤他的名字，他心中就会出现一种为她付出一切的决绝。
　　仿佛是一个魔咒，他不会拒绝她提出的一切要求。就如同现在……
　　长剑这一次划过的是一个人的脖颈，寒芒闪过，那少女便身首异处，炽热的鲜血融了残雪。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他可以确定，在他的人生中，这绝不是第一次。那些被他遗忘的漫长记忆中，也一定埋葬着许多的生命。
　　他忘记了过往发生的一切，但没有忘记一身武艺。她说，这是因为剑已经熟悉到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剑法已经熟练到融入了灵魂。不会忘记，因为这已经成为生存的本能。
　　他以前一定杀过很多人。所以，他结束那少女的生命时不曾犹豫，让生命凋零在初春季节不曾怜悯，甩去剑上血迹归鞘亦无一丝感情。满心有的只是麻木，想来杀人如麻便是如此吧。
　　一个杀手，哪需要什么善。

　　他正欲离开这万剑山庄阴冷的后山，却敏锐觉察到身后的异动。他在三个相继发射的烟花信号升空前掷出三块石子拦截住。若是惊动了万剑山庄的人，今日便要有一场恶战了。
　　一柄长剑刺向他后心，带起凛冽劲风。他甩出左臂上缠绕的长鞭，讯疾如风，破空无声。
　　银色软鞭缠上了长剑，末梢以强劲的力道击打在来人的虎口，使得长剑脱手。他一招得手，又将卷来的长剑后甩，于那人左肩穿过，也将人带退了数步。
　　制敌，伤敌，退敌，却不杀敌。他脚下未作停留，迅速向山下奔去。
　　他今天要杀的只是那万剑山庄的二小姐慕容夕，不相干的人不必再杀。
　　慕容夕从小被父亲和兄长宠爱着，身为万剑山庄的二小姐，父亲及兄长的剑法在江湖上传言是出神入化，她的武艺却勉强只算二流。
　　她的护卫是万剑山庄的一流高手，只是敌不过她的娇蛮任性。一个时辰前，慕容夕说要到后山找寻一个簪子，半个时辰前，又嚷着夜深寒重，被她指使着回房拿披风。离开后山不过一会儿，再回时她已身首异处。
　　他又迅速掠起，追逐着沧空的步伐。他护主不力，难逃一死。与其被万剑山庄处死，倒不如死在这杀手剑下，还能博个衷心护主的结局。
　　如同追逐光明般追逐死亡，沧空放缓了脚步。求死的人，没有人会阻挡他的路，不过一剑，早已麻木。
　　护卫以和他主人同样的方式死亡，倒在仍有残雪的土地上。沧空没有再看一眼，径自吹声口哨，一匹黑马从一旁的树林奔出，他翻身跃上，握紧了缰绳。
　　“走吧，我们回流沉谷。”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策马向西方奔去。

　　流沉谷位于苗疆一片密林中，密林中弥漫着不散的瘴气，山谷唯一的入口设了七重迷阵，即便是苗人也未踏足过这里。
　　自三年前失去记忆后醒来，他大多时间是在流沉谷潜心习武。偶尔出谷，也只是去一趟市集。
　　沧空独自走入密林，一直走到迷阵前。
　　迷阵的浓雾，密林的瘴气，模糊了来时路，亦看不清前方途。白色就如同他空白的记忆，迷茫了未来与过去。
　　他握紧了佩剑，走向一块的巨石，打开了隐蔽在巨石下的通道。
　　那是迷障，没有人说流沉谷的入口是在七重迷阵后，但人似乎总是被误导。
　　他点燃放在石壁旁的火把，狭长的通道被照亮。寂静而黑暗，依稀有地下泉流过的声音，模糊听不真切，仿佛幻听。
　　每走十丈便会出现一个三岔路口，每一个路口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另外两条路，则是通往暗道上方的迷阵。
　　黑暗中总是难以计算时间，他终于看到了出口的暗门。推开，是阳光潋滟在树梢，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枫林中似有轻雾渺渺，时而有鸟儿婉转啼叫。
　　那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无论是黑暗寂静的地道还是恍若仙境的深谷。一个太过阴冷，一个太过美好。
　　竹林旁的竹屋空无一人，偌大的枫林亦无人声，枫林尽头的瀑布飞溅入深潭，却也不见她影踪。
　　她有时会突然离开，若是他在，便与他说一声，若他不在，便自行出谷，在她竹屋的木匣中留下四个字：出谷，勿念。
　　她从不说为何出谷，也不说何时归来。他便不问，只是每日练功，等着她回来。短则几日，长则月余。有时她会受伤，却从不解释，他也不问，为她采药，给她煎药，助她疗伤。
　　那种时光是平淡的，安静流淌过岁月，却成为他一生最深刻的记忆。
　　沧空走进精致的竹舍，打开了她案上的木匣，匣中却不再是她简单的留字。
　　木匣中是白绢，上绘浣沙门的总舵结构，巡夜人的路线，时间及轮换。然后是浣沙门一流高手的资料，记载了他们的武功绝学，也写下了他们的弱点。
　　第二个目标，浣沙门主，江凌。
　　最后一张白绢，她只留了一句话：此去浣沙远较万剑凶险，慎行。
　　至此，他却是一笑，冷俊的脸染上了阳光，收好绢书带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