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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兄弟(下) 现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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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已是入冬时节,天微暗,淡无光。
清晨的风寒冷刺骨,越靠近月底就越有喝气成冰的迹象。
一醒来,枕边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床边的暖炉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空荡荡的房间寂静得可怕。
今天真的好冷啊。连刚伸出被窝的手也不禁因这寒冷的季节而又缩了回去。
“姐姐,你醒了吗?”这时,小筱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她将水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对了!刚宫里传话来说,皇上等会要接见姐姐呢。”
“父皇要见我?”站在屏风后更换衣服的之娴一听到这话,狐疑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整理了下凌乱的长发走向梳妆台坐下,“可有说是什么事?”
“宫中之事,我可就没办法打探了。”小筱斜着头,拧干手中的毛巾,递了过来。
之娴接过小筱手中的毛巾擦拭着脸旁。也不知为何,自从昨天回来后之娴就一直心绪不宁,再加上李世民昨天的话语实在是太奇怪。
装扮停当后的之娴匆匆坐上轿撵进宫了,奇怪的是,小筱并没有陪着进去,她被之娴安排在府里准备些东西去了。
“好可惜,我昨天都没机会进去皇宫,今天也没机会。啊——好想知道皇宫究竟是长什么样子——”小筱地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托着下巴,一脸郁闷。
是不是人只要地位改变了,处世的作风也会改变呢?
小筱这么想着,眼睛却四下扫视偷偷瞄着府里来来往往的侍从们。头顶的树叶都已凋零,孤零零的枝干偶尔被肆虐而过的风吹得‘喀哒’作响,偶尔风像发疯似的拼命打下一大片接近凋谢干净的挂花瓣四处飘荡着,落得满地尽零星淡黄颜色。
“哎,想想也是。这京城里的人和我们乡下毕竟一样,连侍从什么的都比我们有气质多了!”
就在小筱喋喋不休的时候,马三保向这边迎面走来,诡异的是他猛地抬头看到小筱就像看到猫的老鼠一样,急忙转身向别处走去。
小筱一转头就见他这怪异的行径,她的性子再毛躁不过,立马离开石凳,急追而去,大声叫道:“马三保,你给我站住!”
这下好笑了,马三保一看小筱追着过,也赶紧加快了脚步,他边走边喊着:“小筱丫头,你没事追着我走干什么?”
“谁叫你一看到我就跑,一定有事!”小筱可没那耐性和他继续纠缠下来,毕竟是做过粗活的人,小筱一个飞奔上去,马上把马三保拦了下来。
她杏目圆瞪,插着腰,就如同审问着犯人一样对着马三保,斥问道:“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要是不说的话,你今天就别想走!”
“你追,我当然跑啊!你这丫头凶得很,我干嘛不跑!”马三保竟是个老实之人,他被小筱这么一问自然是言语失主,连双手也不知该如何放置,也只好把手高高的举起表示无辜。
“真的不说?”小筱把眼珠子瞪得的大,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手的姿态。
看她这架势,今日若不说出点什么东西的话,她是不会休止的。
“其实也不是坏事,就是关于秦王殿下的事而已。”马三保还真是个直白的人,他顺口就回答道。
一听到是关于秦王的事,小筱不由得吃了一惊,可转念一想,让马三保这样遮遮掩掩的事,未必是什么好事。
见小筱没有特别奇怪的表情,马三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今日只要对不住秦王了,反正也是迟早会公开的事情。
马三保摩挲着下巴,思虑了一番,方才在小筱不耐烦的催促下开口道:“其实是关于前朝公主与大唐的联姻。青纱公主是许给齐王殿下为妻,太子殿下也娶了个杨姓公主,而青纱公主的妹妹则是……”
“秦王?”小筱吃了一惊。
在得到马三保点头响应之后,小筱顿时拉下了脸,她冷冷的甩下句‘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快步离开。
“这关我什么事啊?况,况且男人三妻四妾的,又有什么不对!”马三保无辜极了,怎么这好事都不粘边,一到坏事都往他身上抹,这女人还真是和池中水一样见着什么就应什么面。
即使在寒冷的初冬,百花凋零,皇宫御花园中仍是一片欣欣向荣,放眼尽绿。
冰冷的石凳上早已用绸布覆盖住,石桌上则盖着一深红的刺绣绸布,在绸布的上方放置着几碟点心与温热的茶水。
之娴与李渊相对而坐。
这些日子也真是难为你,大着个肚子还要为了世民在外面躲躲藏藏。”李渊顺手为之娴斟了杯茶。
“多谢父皇。”看到李渊为自己斟茶,之娴不免起身行礼答谢,“只要之娴不成为李家前行的负担也就可以了。况且这些日子来都亏了三保与小筱多番照顾,否则仅凭之娴一人又何能安身呢。”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谦虚谨慎。其实啊,在众多儿媳中真要那么算来,最识大体本分的也就你一人了。”李渊有意的特别夸奖起之娴来,看到她微微红起的脸旁,他又继续说道,“你昨晚大概有见到青纱公主了吧?”
“是。”
刚欲开口提事的李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自然知道之娴不是个会争风吃醋的女子,可越是如此的女子越让人无法琢磨,看着她那隆起的肚子,李渊突然起了股拒绝这起婚事的冲动,可身为君主的他一言既出,亲口定下的事情又岂能因一媳妇而改变。
正在李渊张口欲合的犹豫矛盾时刻,之娴道:“请父皇无须忌讳之娴。”
“唉!你越是这样,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越不安了。”李渊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出今日让她进宫的真正原因,“其实青纱公主有位妹妹名唤婉凤,今年刚满十二。杨家的人有意将她许给世民,再加上元吉与建成,也算是李家杨家部分彼此。”
原来世民是在顾虑这件事情。之娴心中这般想着。
“既然是父皇应允的事情,儿媳自然是遵命而行。”她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样子,起身答应道。
“怎么,你没有别的意见?”李渊看她这样子倒是好奇起来,要是换做其它人的话早就当场变脸哭诉,又何来之娴这般乖巧?
“儿媳才疏学浅,若能多一贤淑之女来侍侯世民,未尝不是件好事。君子都有成人之美,又何况是儿媳。”之娴淡淡一笑。唯有她自己方知这一笑需费多少心力。
“也难为你如此识大体,你放心,日后要是世民敢欺负你,自有父皇帮你作主!”李渊一见之娴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也不免高兴起来,看来这个二媳妇不仅是文才及佳,连人也是贤淑非凡,也难怪二子世民对她如此喜爱了。
过了晌午,之娴就登上马车,告离皇宫。一路上她却是五味皆具,虽然在对着李渊的时候嘴上说不在意,可现在心中仍然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杨婉凤吗?”之娴将疲惫的身子靠在软塌上。思绪不由飞至更远,她深知杨婉凤绝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今,她深怀六甲,便有杨婉凤的出现,谁又能料之后若是……
思绪至此,车身突然猛的晃动了下,便停了下来。
“发生何事了?”之娴隔着车帘问道。
“回王妃,是太子的人马。”车夫这么答道。
“退到一边,等人过后再走。”
“是。”
浩浩荡荡的一先前队过后,才是太子所乘坐的车撵,新朝初立,可礼节这些却丝毫不减。
太子是除了皇帝最大的储君,出行的格调与车撵自是华丽讲究,金漆细琢的车身耀眼夺目,而车的两侧,身穿华丽绸缎的妙龄女子们,分成两边手执宫灯跟随在车身前后。
坐在车撵内的是太子建成与太子妃常氏,说起太子妃常氏,之前李家的家眷出事的时候,幸运得到娘家人小心庇护,才能安然无事,而今身份大转倒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句。
“怎么,你今日不是要回娘家,怎么脸色却不见好?”太子建成漫不经心地四下观望,一碰及车外一双双充满羡慕的眼神,嘴角不禁上扬。
“不提也罢。”常氏苦意一笑,不愿再提。
而建成的视线刚好停在街道的某处,以至于没见到她古怪的表情。常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看到在路旁有一辆熟悉的车撵。
那不是——
“那不是秦王府的车撵吗?”夫妻两人异口同声道。
“对了,我记得父皇今早有传唤长孙弟妹进宫,莫非是她?” 常氏道。
“停车!”建成眸光一垂,出了车厢。
常氏虽对他的行为感到奇怪,却也跟着下马,两人一前一后向那辆车走了去。
“参加太子,太子妃。”车夫一见到走向这边来的建成夫妻,慌忙跳下车来,跪地行礼。
在车里听到车夫如此叫唤的之娴一听,惊讶万分,她连忙起身掀开布帘一看,果真是建成夫妻。她扶着车沿下了车,颔首行礼说:“拜见太子,太子妃。”
“都是自家人,弟妹不必多礼。”常氏温婉一笑,热络地走向前。
“多谢太子妃。”
“怎么弟妹是自己一人出来,二弟怎么没陪在你身边?他也真是的,你现在这样怎么放心出来。”李建成眉头一蹙,心中突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情绪。
“太子勿怪,是父皇有事宣诏,殿下并不知晓。”之娴忙解释道。
“原来是父皇宣你进宫。”建成点了点头道,“萦许久不见你,天天念着你吶。”
“是啊,我再念下去,估计太子都要厌了我呢。”常氏掩嘴笑道。
“既是如此,之娴便打扰了。”之娴道。
锣鼓声再次响起,车队浩浩荡荡的向前行驶而去。
常氏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身后尾随在后的秦王府车撵,不禁轻声低喃:“昔日我们相处何其亲近,今日却对隔遥远,亦不知将来的距离会是如何。”
“你真是多想了。我们三兄弟自小一块长大,彼此心知肚明,日后自然少不来往来密切,你与弟妹的关系自然是会更好。”建成笑道,对她的话不以为意。
“但愿如此。”常氏静静看着窗外。
秦王府的车撵一直在日落前才回来,之娴一掀开车帘就被等候在门前多时的小筱扶下车来,只不过这时的小筱脸色有点不对,遮遮掩掩的样子更让人心生怀疑。
“小筱,你怎么了?”之娴直到到了房里,才开口问她。
“还不是因为,因为……”小筱撇着嘴不知该不该说出来,总觉得说出来就好象很鸡婆多管闲事一样,可不说出来心中又不痛快,直到率直的性情又开始发作后,小筱才又继续说下去,“姐姐不知道姐夫他——”
“我已经知道了。”之娴淡然而笑。
“啊?!姐姐知道了?”小筱睁大着眼睛,那么是不是表示她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之娴的笑容有点僵硬,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神情,她温柔地看了小筱一眼说:“早在我进京前就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了,所以并不感到惊讶。况且,多个人来侍侯他也不是件坏事。”
“我不太理解姐姐的话,要是来个坏女人怎么办?要是那个女子把姐夫给迷惑了,怎么办?”小筱瞪大着眼睛,不解道。
“那位公主的年纪也才十岁左右,怎么会像你想的那样。公主的身份矜贵非常,岂是我等能私下谈论的!”之娴难得板着脸道。
“姐姐,人家是关心你才这么说的。”小筱脸色一白,即低下了头。
“我知道,所以才要你禁口。你是姐姐最重要的人之一,姐姐自然会为你想好出路,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话总要多多斟酌一番再说。”之娴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劝道。
“我记下了。”小筱似懂非懂的点首,可嘴上却自言自语起来,“还是在太原的日子自在,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傻孩子。”
“之娴!”就在这个时候李世民急急忙忙地冲进屋来。
“姐姐,我先下去了。”小筱见状连忙转身向李世民行了个礼,快步离开。
见小筱离去后,李世民忙焦急地拉着之娴到一旁坐下,不安地问:“我听说父皇今天宣你进宫了。”
“你呀,打算瞒我多久,又打算什么时候接人家进府?”之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那小心翼翼询问的样子。
闻言,李世民古怪地盯着她看了久久,突然沉默不语地起身,走到窗前。
之娴很自然的起身看着丈夫的身影,她并不是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只是从他偶然的话语中去猜测依稀的踪迹,突然想起刚才他一副急急忙忙进门的情景,之娴又好奇的开口问道:“对了,你刚才好象是有急事?”
李世民转过了头,皱起了眉头说:“恩!最近北方的突厥人一直在骚扰边境,我刚和元吉商量过了,明日立即出兵好好教训下那群嚣张的突厥人。”
“原来如此。”
“我记得你在这几日要分娩了,到时我可能会不及赶回来。”李世民转过身来,带着满脸的惭愧。
“你尽管放心去,我没事。”之娴体贴地说冲丈夫微笑,希望能够让他借此放心前行。
李世民苦涩一笑,又继续开口说:“至于那位公主,年纪还小又时逢父母双亡,也着实有些可怜,我想先接过府来由你亲自教养,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样自然是好。”之娴点点头表示同意,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转身走向衣柜,她轻轻打开底层拿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披风为丈夫披上,“这件是之前做好来不及给你的,你现在看看还合适否,如果不行我再乘今夜修改下。”
瑟瑟清风过云散尽,幽幽长宵转眼觉空。
就在李世民离开后,之娴便差人接杨婉凤过府。只是当之娴要亲自看看这位小公主的时候,她却不见了,等到找到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就一个人,孤独地躲在花圃下,偷偷的,用双手捂着嘴巴小声的哭泣。
之娴找到她的心才稍宽,一见到她哭得可怜楚楚的模样,心中又不免伤感起来,想去扶她起来身子却又不方便,也只有微微蹲下身子,以奇怪且别扭的姿势,伸手安抚她,道:“从今日起,秦王府便是你的家,我与秦王皆是你的亲人。”
那位公主显然是过于胆小,一见着之娴就卷缩得更加严实了,一直到陪同前来的侍女们赶来,才将她带回屋子。
之娴抚着肚子,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已有了计量。
过了许久,也许是经过侍女们的劝慰妥当,杨婉凤再次由她们陪同着走了出来。只见这时她换了件粉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半垂着,梳起小巧的两个辫子则用两朵秀美的珠花装饰着,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个精致的小仙童。
我啊,竟然与一个孩子吃起醋来。之娴见到这样的杨婉凤,不禁暗自低嘲一番。
只见,杨婉凤从侍女的手中颤手地端了杯茶,慢吞吞的向坐在厅上的之娴走来。她咬了咬牙,似做足了决心般,扑通跪在棉枕上,眉头一蹙,高高将茶杯举了起来,怯怯道:“王妃姐姐,请喝茶。”
之娴虽对她心生不忍,可该做足的场面仍是需做,喝过茶后,之娴才让小筱扶起她来,恳切的对杨婉凤说:“我还是那句话,从今日起,秦王府便是你的家,我与秦王皆是你的亲人。若是有人敢欺负你,若是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们。”
“谢谢,王妃姐姐。”仍旧是不太习惯新环境,杨婉凤拘谨得很,连声音都细如蚊鸣。
“你们先带她下去休息。”之娴和颜悦色对跟随而来的侍从们如此说道。
“是,秦王妃。”侍女们听罢,低腰行礼,拥着杨婉凤出去了。
小筱看了远去的人群感慨万分说道:“即使是成为亡国的公主,不管走到哪里依旧是侍从万千,这高贵的身份一眼就看出来了,真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一个人哪里要那么多人侍侯来着。”
“傻丫头。”之娴看着她仍旧率直谈吐的样子,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说,“很多事情并非看表面,你看这位公主虽然是众人相拥着,可倒也没自家人在身边来得塌实些。”
“姐姐想家人了?”
“说起家人,我现在也只有想到舅舅家,主家那边是怎么也不敢想。”之娴一想起长孙家的事情就又沉默不语,每每想起那里心情却犹从高处跌至谷地。
“姐姐现在可是唐的秦王妃,身份显赫,哼,我就不相他们还不眼巴巴恳求你回去!”小筱粗粗的想了下,马上天真的开口说着,她希望能以此来让之娴提起精神来。
“但愿吧。”之娴嘴角一扬,却是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