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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颜长孙 天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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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空,白云零星,似清澈水面般洁净无暇。
隐匿于山前树林之间的古宅异常幽静,宛若一经久不变的朴质少女。古宅的庭院,刚破土而出的新绿泛着初生的朝气,一点一点向四周扩散。点点零星撒于清澈的湖面,扬起微微涟漪,骚乱着临湖的古亭。
恍然间,在那古亭上出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远远而望,那袭翠绿长裙好似孤立于风雨中飘摇的小草,倘若一个不注意只怕成了雨后被人足踏的无名枯草。
初春时节,柳树的嫩叶由枝内向外展露容颜,娇小的曼妙身姿显得格外动人。相比之下,古亭中不过十一二三年纪的女子却犹如其身下平凡的无名草,从不夺人注目。
她便是长孙之娴。一头乌黑的长发仅被她挽上了一半,除此外别无他物衬托;白皙的皮肤上找不到一丝胭脂交织的痕迹,再加上一对微微发红的嘴唇,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如同出水芙蓉般清秀净然。
她微微叹了口气从凉亭走下。
已不知多久没回到此处了,之娴甚至可以听到久违的震憾心跳声响。记得,年幼的时候,她的父亲曾带着她与兄长无忌来此处——那棵高大的古树下若隐若现的旧时身影,那个破败墙角的笑乐笑声……
“春稍始,却逢冷霜。冷霜稍待,却又忽见寒露。” 之娴凝眉而视,寂静的池塘死气沉沉地停留着冬日残冰的躯体,空洞的池水无着色迹。风才稍止下来,空旷的庭院就毫无声响,落寞寂了。
这山中的古宅不过是之娴兄妹二人生母娘家的旧宅。宅院早已人去楼空,破败不堪,至于父家住所……则仅剩下一言难尽的哀伤。
之娴的父亲在她还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人若逢难事,落井下石者不在少数。仅不到两日停歇时间,同父异母的兄长们就再也容不下她们母子三人。无奈,兄妹两人只能在母亲的带领下投奔在娘家的舅舅。
舅舅待她们及好,只是从小失去父亲又被亲人所弃的境遇却让她难以释然。记得很小的时候,舅舅一家人欢笑聚首之时,之娴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哭泣。每次问母亲为何不能像舅舅一样,一家人欢欣的相聚共享欢乐时,母亲的表情就变得格外的复杂,容颜也更加的憔悴。似乎从到舅舅这里之后就从未看到过母亲亲切的笑容了,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母亲过世。
思及此,之娴不禁皱眉摇头,她将双目望向更远处冉冉自语道:“旧事总牵挂的话,必定误其己身,阻碍理想。我虽如此,但愿兄长并无负担才好。”
之娴收了收披风,即转身离开旧地。
彻夜吹袭的风犹如一道道冰冷的利刃,瞬刻划破死寂般的黑夜。之娴站在窗沿,一对澄净的瞳孔默默注视着窗外暗如黑墨的景物。
即使现在是初春也无法忽视这余留的寒气所带来的冰寒,这种时节的夜里显得特别的诡异,就好象会突然出现什么不知名的东西一样另人心生不安。
这时,一位年纪与其相仿的女子走了过来,低声劝道:“长孙姐姐,夜里凉,你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这名女子叫薛小筱,本来是之娴的舅母高夫人侍女的女儿,只因长孙兄妹到来的缘故被安排来此照顾。也许是因年纪相仿而显投机的关系,之娴便与她姐妹相称,这种关系倒是比主仆之间多了几分亲近。
小筱年纪虽与之娴不相上下,却少了几分该有的成熟,反倒多了几分孩童般的顽皮,十足的孩子性。与之娴的清秀容貌不同,小筱的皮肤微微有点发黑,嘴唇略为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山里挖出来的泥娃娃一样。而按照小筱个人说法是,小时候,她的母亲因为当了别人奶妈,并未亲自哺育过她。
相较之下,之娴是幸运的,至少她是由自己的母亲抚养长大。
“我没事。”之娴依旧垂目看着窗外。
“姐姐,你还是进房里休息为好,你上次所犯的伤寒还未愈。”小筱越看之娴越觉得她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要扶她进内屋。
“你若是困的话就先睡吧,我还有些事未做完。”之娴冲着小筱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望向灯火阑珊的书桌。
初春的池塘是寂静的,偶尔几屡微风划破水面,引起涟漪阵阵,而后又消失在肉眼所及的地方。
初春的风是冰凉的,透彻晶莹,不带污尘。
棉絮的柳枝随着风肆意飘荡着,就如同那伴歌起舞的女子一般妖娆多姿。
“长孙姐姐,你……最近似乎不是很开心?”小筱看之娴最近的样子很是忧郁,不免有些担心。小筱已经观察了之娴好一段时间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之娴整个人的气息越发阴郁,最近几日连食物都很少食下。
“让你担心了,我没什么事。”之娴转过身对小筱报以一笑,希望让她安心。
“姐姐,你还是进屋吧?这里的风大,小心着凉了。”小筱依旧这么劝说着。
“我并非是易病之人。”之娴道。
“可在我看来,你就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人啊。”小筱如实而答。在她看来,之娴就一个怨气颇重,阴郁之气颇深之人,依她看来,这样一人不易生病才是怪事。
之娴一愣,默默注视了小筱许久,忍俊不住笑道:“人生在世谁不曾生病,就如我兄长所言,多病者不过自我顾及不足而已。”
小筱闻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连转了几圈,当场喊道:“那么姐姐就是承认自我照顾不足了?这下好,从今往后不可再轻易生病了。”
闻言,之娴先是一愣,即连连苦笑摇头道:“傻丫头。”
“那么我进屋去给姐姐拿件披风来以防万一。”小筱一边说一边冲忙向房间跑去,“长孙姐姐,你在这等我一下啊。”
“好。”之娴笑应着。
小筱毕竟仍是小筱,她终究无法了解之娴内心中那股散之不尽的哀怨。这里是高府,只是他们兄妹暂时寄居的地方。
即使是自己的亲舅舅,对她再好,也难以完全平抚敏感的少女内心深处孤苦无依、血亲纷争的痛苦……
明明有家却归不得的心情又有谁能懂呢?
一想到这,之娴不禁黯然垂泪。
这里是高士廉的府邸。
高耸的院墙隔绝了庭院与外面的一切联系,偶尔仅有微微的清风飘荡着,带来外面那略为清新的空气。
庭院在富贵人家之中的等份安排算是处于比较细致的,里面栽种着许多奇珍,看上去也不足为奇。而高府的庭院却异常的简洁独到,这或许与房子的主人有几分关系。
高士谦本人是喜欢亲自来装饰自己所居住房子的,在其卧室的每一处都是由他自己经手谋划,也许是喜欢上那种享受着布置的成果完结时所带来的喜悦吧?庭院中的几处角落略为细心地打扮起来,倒也显现得格外新奇,而唯一的通道走廊则从大门的不远一直向内蜿蜒延伸到达庭院的池塘。
因为是春季的关系,此时的走廊两边依稀零星开放着清雅的兰花,幽雅脱俗。仔细一看,偶尔竟能发觉那隐藏在草丛中间的风信子正愉悦地享受着风所带来的清新空气。
清爽的微风吹拂而过,就像块搅动人心的丝巾般光滑透彻。
世民抬起头时,发觉凉亭中有一女子身影,他好奇地问向身边好友道:“那位是?”
无忌一愣,顺视而望,那女子的身影不正是妹妹之娴。当下,无忌也不与世民打招呼,径向亭子走去。
从未见过无忌这样失态,世民不禁对亭中的女子起了好奇之心,正当他还在猜测那女子身份时候,一声隐隐约约‘妹妹’传入耳中。
世民一怔,忽回忆起无忌似乎从未提及过有妹妹一事,但猛的又回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曾和自己提起的未婚妻子长孙。
难不成,那女子就是……
世民不禁好奇的走近打量起正侧身与无忌谈话的女子。女子肤质白皙,身着一条淡雅青绿长裙,发丝挽半仅着一根银簪,整个人看来就像误入凡尘的小仙子般。
不多时,无忌发觉自己竟忘了身旁好友,脸上闪过愧意,见好友走了过来,他忙带着妹妹之娴迎了过去。
无忌介绍道:“世民,这是吾妹之娴。妹妹,这便是兄长经常向你提起的李二公子世民。”
“见过二公子。”之娴微笑垂首。
世民见状也忙微笑致意,道了句:“你好,长孙姑娘。”
此时的世民这才从近处看清楚之娴的容颜。也正因如此,世民才了解到方才的脱尘仙子似乎还带一丝令人怜惜的柔弱,别致淡雅的容颜就宛如出一朵方出水的清莲。
之娴轻瞄了世民一眼,即低下了头。这是她在离家之后第一次见到的陌生男子,只是对他的感觉和对自己兄长的感觉不一样。对于兄长是亲情的牵绊,而眼前这个人却是无法形容的颤动……
此人恰似那暗处的星辰,即使无人衬托,却也能独自散发令人瞩目的光辉。只是,这种感觉,却让在一旁观察良久的无忌会错意成是少女的羞涩。
无忌眼珠一转,突然惊呼出声:“我怎么把那事给忘了!”
“怎么了?”之娴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舅舅要我去书房一趟,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无忌顿时捶胸顿足道,“这样吧,妹妹你先带二公子四处走走,为兄去去便来。”
“啊?!兄长?”
之娴还来不及反应,无忌已如飞般速度远离。
其实,让世民来当自己的妹夫真是个不错的选择。无忌这样想着,不禁得意得嘴角上扬。
而原地只剩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故都莫不做声的两人。
另一边,眼尖的长孙无忌很快就发现小筱正向池塘这边走来,为了不让小筱破坏两人独处的时间,他顿时加快脚步拦住了小筱的去路。
“长,长孙公子?”小筱抱着披风一脸疑惑地看着无忌,“奴婢是给长孙姐姐送披风去的。”
“不必了。”无忌意味深长地回望了池塘那边,径自把披风接过来说道,“你先下去吧,呆会我会拿过去的。”
“是。”小筱当然不是笨蛋,她顺着长孙无忌的目光望去,只见长孙姐姐正在凉亭那边。而她的身旁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现在长孙无忌又这样故意不让她接近的话——
长孙公子莫非想把长孙姐姐卖了不成?小筱强压住心中的疑惑,呆呆地望着远处的两人。
无忌有些不耐烦地瞪了小筱一眼,低声叱道:“你怎么还不下去?”
小筱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冲着长孙无忌嬉皮笑脸道:“我说公子,那亭子里的那人是谁哦?长得还挺不错,难不成是你给咱姐姐物色的人选?”
无忌闻言不由得双眉紧蹙,左看右看薛小筱好长一段时间,怪问道:“我说你这个小丫头,真是越发胆大无人,都是妹妹惯出你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回头看我如何收拾你!”
薛小筱一愣,继续嬉笑道:“长孙姐姐待人宽容,小筱自然不敢太放肆。倒是公子你,出手之厉,真是令奴婢敬佩不已。”
无忌佯怒打断薛小筱的话,道:“你说什么?”
见状,薛小筱不由得掩嘴偷笑道:“哎呀,公子何必脑羞成怒。”
眼见着薛小筱又是要一番长篇大论,早已按耐不住的无忌一把抓起薛小筱的手腕,就往远处走去。
薛小筱惊慌道:“哇啊,长孙公子,你想做什么——”
无忌干脆伸手捂住薛小筱的嘴巴,粗鲁地把她拖走,恶狠狠道:“你这个多事的丫头,要是敢坏了我的好事,我非修理你不可!”
天气似乎变温暖点了,湖面上因被风吹过而泛起的涟漪少了许多。即使是初春,柳树的嫩叶也是有凋落现象,缓缓的、轻轻的、柔柔的。
许久,之娴才开口打破沉寂道:“李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就由我代替兄长陪你四下观赏一番可好?”
语毕,也不等世民答话,径自向前走去。
春草娇羞地冒露头来窥视这片世界。这是个新奇的世界,原来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它翘首而待的春绿。只是,有草独开倒略觉得孤单,草间不知何时已可见那零星鲜艳。
初春的天气是清爽的,冰凉透彻,渗入心尖顿觉心旷神怡。
“长孙姑娘可有想过换一环境生活?”世民忽然幽幽冒出这么句话。
“换环境?”这一没头没脑的问题令之娴不知所措,只好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
“啊?恩!失礼了。我这问题怪异了。”李世民红着脸,心中却为刚才那甚是可笑的问题而暗暗后悔。
“是我愚昧了。只是,寄人篱下已是狼狈不堪,又有何心思,想其左右呢?”之娴不禁回想起初入高府时的那份不安,不由得垂下帘睑。
“对不起,我不该问起这话的。”看着她那样子,世民更加后悔起自己刚才那过于唐突的言语,那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她误会。
“啊?!不!是我失礼了!我带你到前面看看吧?”之娴发觉自己刚才那过分怪异的举动,不觉得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不好意思的继续向前走去。
在之娴的介绍下,李世民很快就被高府那清雅别致的景色所折服,就算是精心布置的庭院也没有这里的清雅自然。
他不由得感慨道:“高家的庭院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舅舅最近喜欢玩弄这些花草,故而别有不同。”一提及这个,之娴顿来了兴致。
李世民突然想起刚才路过走廊所看到的漫路幽兰,连忙好奇地问道:“莫非刚才来时路上的兰花是故意点缀之效?”
“舅舅只是任由它们随意生长罢了。”之娴回顾了身后那仿若繁星的兰花说道,“舅舅说,任其长之,任其处之。若想要它们尽现于自然之态,就不可强求它们按规范生长。”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了之娴一眼,笑道:“你舅舅果真是位高人。对了,提及高人二字,我倒曾拜读过长孙姑娘的诗稿。”
“诗稿?!”之娴愣了下,面出惊讶。她暗自揣测着,自己所写的东西怎会被他所见,莫非是兄长无忌擅自拿给他看的?转念一想,这也不无可能,能做出这种无聊闲事的还真非他莫属。
之娴不禁觉得好笑道:“唉,我这个兄长。”
对于兄长的这番举动,聪明如她也大概明白一二。自己与李家这位二公子的婚事她也非全然不知,只是现在巧遇这人,却不得不说是有缘了。
“我记得长孙姑娘诗稿中有句话说得很好,民以安生,则不思迁移。只不过,在这乱世中又何以安生?”世民目光炯炯,不像对此带有疑问的模样。
“安生,安然处世,安享太平,仅是此意。”之娴垂目,将手悄然收入袖子。
“那么姑娘认为应有何作为,才方可安享太平?”
“这?”之娴犹豫着,久久才缓缓说道,“我一小女子又怎么知那番大道理,自然是平民百姓般无忧食穿住行而已。”
“姑娘之言出自平凡,却是另那些自认大识之人苦思良久而无法参查透彻的道理啊。”听完之娴所言,世民更加佩服起眼前这看似娇小的女子。
“二公子说笑了。”之娴低着脸,第一次被人如此夸奖,脸上不由得露出红晕。
不远处。
高士廉与长孙无忌正眉开眼笑地望着远处的两人。
“看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嘛.”高士廉满意的看着那两人直点头。
“舅舅的意思是?”无忌问得很是心急。
“记得之娴与世民有婚约在先,因担心两人互不喜欢,故而安排两人先见一面。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多虑了。明日是该到李府走一趟了。”高士廉端详着不远处的两人笑呵呵地摸着胡子,“很久没见到唐国公,也该是时候去拜访了。”
“是,舅舅。”无忌自然是满意。这样也总算为妹妹找了个居食无忧的好婆家,而他也相信世民一定会好好对待妹妹之娴。
在舅舅高士廉的安排下,之娴与李家二公子的婚礼顺理成章的就定在今年的中秋之后。对于之娴来说,这短短几天突如其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搞得她莫名其妙,再来就是关于婚事决定的事情……
“姐姐,姐姐,长孙姐姐。”小筱的叫唤声打断了正在沉思中的之娴。
“怎么了?”之娴回过神来,脸上挂着一丝疲意。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裁剪新衣的裁缝师傅正在后院等你去试新衣裳呢。”小筱气喘乎乎道。
原来,今天是李家让人把新娘喜服样式送过来让之娴挑选的日子。无忌一早也让小筱向之娴知会过了,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却找不到之娴的身影,担心会有变故的他只好让小筱沿着走廊找寻过来。
“我知道了。”之娴这才起身,与小筱一前一后走在前往后院的走廊上。
小筱咬了咬下唇,担忧地问:“姐姐有心事?”
或许,在外人看来之娴的举止像是即将成为新娘子的紧张,而在陪伴了多年的小筱看来则不然。她的口气听来似有几分不甚在意,莫非是对婚事……
小筱狐疑地观察着走在前方的之娴。
这时,之娴身形一顿,不再前行。
“婚事虽然是父母生前所定,又有舅舅做媒。可是……”之娴转过身来,显得很是苦恼。
之娴的顾虑小筱大概是知道的。她的长孙姐姐曾不止一度表现出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平平淡淡过完一生的那种生活。而长孙姐姐未来的夫婿,太过耀眼,这样耀眼的人注定无法给予长孙姐姐平凡安定的生活。
“姐姐,难道——不喜欢二公子吗?”小筱不解。
“这……”之娴无言。
“小筱也希望姐姐有个好归宿。李公子家世好,人也不错,姐姐嫁给她自然是好。”小筱天真的笑了笑。
或许,小筱说的也是没错。之娴羞涩地低下了头。
秋天是个果实成熟等待收获的季节,也是个万物回归大地怀抱的美妙时刻。中秋刚过不久,镇上的街道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红色是热烈的喜气象征,红色的喜服是每个女子一生追寻的梦想。
“如梦近亲临,如幻远渺缈。”之娴放下掩头的盖纱,心既有初临为妇的喜悦,亦有远离亲人的忧伤。然提及‘亲人’二字,却令她不禁想起前几天,原该是欢欢喜喜准备婚事事宜的那日,却让她……
按照规矩,女子出嫁都是要从自家门前出去。可是,之娴的家又在哪里?那曾赶他们母子出家门的长孙安业兄弟直到亲妹妹出嫁,也没有表示出丝毫悔过之意,即便对女子而言的终身之事,也坚决不让之娴从家门嫁出去。
“笑话!你家嫁女儿又与我嫁何关?凭什么借我家门面圆你这无门之人!”
当在得知这个情况的后,原本就焦虑不安的之娴终于在出嫁前一天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舅舅高士廉心疼地看着自己可怜的外甥女不禁悲从中来,他一方面愤怒地指责长孙安业的不是,一方面又让妻子安慰之娴道:“从此舅舅这边就是你的娘家,我们将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非想旧事重提,然人心于此,岂是我能强求。对于舅舅这番话,之娴心怀感激,终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步入了花轿。
繁忙的白天终于过去,到了夜晚之后,空气中那份不安的躁动也逐渐静了下来,月亮羞答答地从云缝中偷偷探出眼睛,窥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新房中洋溢着说不尽的喜气。
满面春风且相貌堂堂的新郎揭开红盖头,里面是初为人妇亭亭玉立般的佳人。
李世民不经意间看见了新娘子那微微淡红的双眼,心中不禁生疑道:“之娴,你怎么了?”
之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累意。”
心明如斯的李世民即道:“若是关于长孙安业兄弟的事情,你万万不必记挂在心。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妻,以后我将会用我的一切来保护你。而那两兄弟,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世民将之娴轻轻拥入怀中,眼神却凌厉地看着窗外。
你是我的妻,从今开始我将保护你不再受屈。
闻言,之娴不禁泪珠滑落,自责道:“对不起,我不应在今日扫你的兴。”
李世民忙低声安慰:“不要紧。”
世民温柔地笑了,他知道她的妻子将是他以后日夜牵挂的依所,他下意识地抱紧怀中那焦虑不安的心灵。
之娴知道,他的夫君将伴她一生,他那宽广的胸膛将是她唯一停靠的港湾。
昨夜四处弥漫的露水在草丛中留下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今天是之娴的归宁之日。所谓的归宁,民间的通俗说发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回娘家。
之娴与世民早早就起来了,在拜见完公公后便乘着车向高府而去。毕竟,她现在的娘家是高府,而非长孙府。虽然是自幼在高府长大,回去一趟也并无什么不对。只是,今天是特别的,是之娴出嫁后的第一次归宁。只是,能回去的算是娘家的地方……
不知怎的,之娴从刚才开始手便抖的厉害。即使与丈夫两人的双手紧紧地相握,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同在马车内的世民看到她那样,连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
李世民不解道:“你幼年长住高家,怎么现在回去还会觉得紧张呢?”
之娴答道:“前日给舅舅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今日回来需好好拜谢舅舅才是。”
“你说得是。”
高府那边,高士谦等人一大早便忙碌地做好了一切准备,这个时候高士廉与长孙无忌等人在大门前等待这对新人。
“舅舅,兄长。”由小筱扶下马车的之娴一看到亲人,再也掩盖不住欣喜之意,奔向前去。对于舅舅一家,之娴由衷心怀感激。他不仅收留了无处可归的母子三人,也帮自己还有兄长都各自安排了甚是美满的婚姻。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炀帝被突厥始毕可汗率兵围困在雁门,急诏传回,命人带兵勤王。
“你想去应征勤王?”之娴在听完世民所说的事情后,并没有感到一丝惊讶。或者该说,在听到炀帝被突厥始毕可汗率兵围困在雁门这一消息之后,她就料想到会如此了吧?在她看来,她的夫婿李世民是一个胆略过人富于激情却又嗜好冒险、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
“是。”李世民的脸上写满尽是对勤王一事的关注。
“既然如此,你去吧。”之娴善解人意的微笑就如同那夏日的风般另人陶醉。她伸出手握住丈夫的手安抚他。自从决定入嫁的那天就决定好,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尽心帮助他。她希望他能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情,她希望能让他无后顾之忧。
“你真是个好妻子!”世民情不自禁道。
他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之娴的心中多少有些舍不得,只是这种感情到底该如何表达呢?这是身性羞涩的之娴无法一直说出口的言语,谈不上十里相送,只是简短的一句‘多加保重’似乎超越了其它关切之语。
“我很快就会回来。”这是丈夫对她的承诺。
这是李世民离开的第一天,一早侍奉完公公李渊的之娴便自觉地回到自己所居的庭院。这里是李世民平时阅读的书房,之娴此时独自一人在桌旁看书,不时在身旁的白卷上记录些什么。
“姐姐,先休息下吧,”这时,小筱体贴地为她端来茶。
“先放着吧。”之娴看得入了迷,并未回头。
小筱也没多说其它,一如平常站在一旁随侍,小筱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尽力去照顾她了。
“咦,这不是二弟妹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之娴一听有人在叫她,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抬头,恰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站再门前笑着与她打招呼。她就是李建成的原配常氏,一位看起来颇具秀容的年轻女子。之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常氏的情景,那时的常氏正吩咐下人安排日常家事,举止投足间尽现贤慧和善的气质。
思及此,之娴连忙走向门前道:“原来是大嫂,快请进来。”
对于这位仅见过几次面,并不深交的大嫂,之娴仍旧保持着一种恭敬谦和的态度。常氏是个皮肤白皙的美丽女子,为人亲切,与建成的关系一向很好,在家里也是李渊眼中的好媳妇。
“我正要去寺院祈福,恰巧经过这里,看到弟妹一个人在这里看书。顺道进来看看你。” 常氏笑道,“说起来,你来李家也有一段日子了,我却因有事耽误一直未曾来看你。你与二弟新婚,家中之事想必也不甚了解,若有任何不适之事,万不可放在心上。一家子人,不必过于拘谨见外。”
“多谢大嫂。”
“不如这样。”常氏像想到什么道,“担忧不如实行。弟妹不如与我一道到庙中祈求,一路上既有伴,也能相互熟识。你看如何?”
“既如此,之娴愿随行。”对面大嫂的热情相邀,之娴自然不好拒绝,只好由小筱伴着与大嫂乘车向西街的寺院而去。
请祈求保佑世民平安归来。她合掌祷告,希望上苍能听到她的期盼,让丈夫早日平安归来。
“刚才我看二弟妹许愿许得很虔诚,看来是为二弟所求吧?”女子的心事自然只有女子才知晓,常氏一语道破之娴的心愿。
“让大嫂见笑了。”之娴拘谨地答道。
“同为女子心啊。这二弟也真是的,丢下新婚的妻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也甚是可气。”常氏倒为这个新婚的小弟妹感到不平,哪里有新婚不到半月就抛下妻子的薄情人。
其实常氏今日不过是故意假装经过书房。毕竟那书房是李世民的庭院所在地,就算身在李家许久的常氏再怎么走也不可能碰巧经过。善良的常氏也算是有心之人,看着年幼的之娴独自一人,怕她闷着,今天便做了此举邀她出来散心。
之娴虽然被常氏说得有点动容,但是也无可奈何。自己丈夫的性子,在这段时间自己也是了解一二,像那样的他怎么可能会安心与家中呢?这是个乱世,即使有时候安于平淡也无法避免战乱所带来的纷争离别。他如此,她也如此。
也不知道世民现在如何了,天气逐渐转寒,他是否有照顾好自己?
之娴即使在看书时,心中也无法完全安定下来。自己的丈夫奔赴远方,一点消息也没有,自己身处于家中又帮不上远方的他。每每侍奉公公左右,却又不自然地想起远方的丈夫是否安康,这种心情却是无尽的苦涩无奈。
小筱轻轻的把手中的热茶搁在桌上,轻唤着发呆的人道:“姐姐,长孙姐姐。你在做什么?”
“天气转凉了,也不知道世民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我想托人给他送件寒衣,也不知道能不能送到。”一想到这,她脸又浮现出一丝丝的红晕。
小筱咧开嘴笑着说:“姐姐果然是个好妻子呢。”
之娴道:“这只是身为妻子的本分而已。”
“但是呢。在你作为一个好妻子之前,先照顾好自己吧!”小筱连忙接手过她手中的针线,放置到一旁,“姐姐也知道天气转凉了,你这个好妻子如果在丈夫归来的时候病倒了,那我这个当丫鬟的可就惨了。”
闻言,之娴打趣道:“小筱,我可从来没当你是丫鬟。”
“是是是。长孙姐姐,请你早点休息吧!”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好奇心作祟吧?仅仅是好奇一个人的风评,这样的东西倒也是个不错的意向,于是就去接触了。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正如同母亲所说的,不要因为一开始的好奇而埋没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富贵人家的生活倒也没什么,只是在这样的家庭中多少也有点压力。作为一个新婚的年轻女子,作为丈夫不在家的妻子,首先要做的就是替代丈夫尽心侍奉公公。
作为一年轻女子,自然是应安居房门,少出家门。即使是舅母心疼外甥女独自一人,邀请过府叙旧,之娴也尽力推辞。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人误会。在外人看来,丈夫不在,妻子又经常往舅舅家跑,实在是很不象话。
“二嫂!”
听这声音,多么清脆可人。想必这声音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平常之人吧?李秀宁,李渊的掌上明珠。此时,正风风火火地向书房跑来,真是人未到声先闻。
李秀宁一推开门便扑倒在之娴身上,拼命紧张地叫唤道:“二嫂救命啊!”
“怎么了?”之娴一脸错愕地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平时在李家呼风唤雨的李家小姐怎么也害怕的事情,还是说这次又在玩什么把戏?
“快点快点,快先让我躲起来,不然我死定了。”李秀宁慌忙四下查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突然,她发现了上次李世民刚添置的书柜还未装书。连忙手提衣裙四步作一步,跨进书柜之中,关门前还用手比了个别说出去的姿势。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切根本太快了,之娴来不及反应过来,书柜的门早已关上了。她一脸错愕地看着书柜。
“秀宁,秀宁。”突然门外传来公公李渊的叫唤声,之娴这下心中也估计到这夫女两人大概又是闹变扭了。说来也好玩。李家三不五时总要这样上演一段,风风火火的李家千金为了某事躲藏怒气冲冲的李父,而每每都会被李父找到,却又每每吵闹撒娇会便双方安然无事,而父女亲情更因此更为亲昵。
“父亲。”之娴强压住笑意,对着李渊行了个礼。对于公公李渊,之娴虽心生亲近,但实际上仍有些生疏。
“快起来。”对于这个儿媳李渊倒是很中意,看着她平时对自己尽心尽效的样子,心中也甚是安慰,不过现在先要把那个小丫头找出来才是。于是他问道;“之娴啊,你有看到秀宁那丫头吗?”
“这个……”之娴迟疑着低下了头,眼光不时瞄向那躲着人的书柜。
李渊突然发现书柜边角露出的布料,再看看儿媳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于是,他用手指了指书柜说道:“原来不在这里啊,那丫头究竟会跑哪里去了呢?”
顺着李渊所指的方向,之娴看到了那未来得及藏好的衣布,顿时那股想笑的冲动在难掩,但仍然对着柜子喊了句:“这个,儿媳没看到。”
“那你陪我到别处找找吧?”李渊示意之娴和他一起出去。
“是。”
待书房恢复了平静后,李秀宁才蹑手蹑脚地从书柜中出来。她得意的哈哈大笑,心想着这次父亲总算没有找到她了。
而一旁,之娴则陪李渊走了一段的距离。
李渊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不点破那丫头吗?”
“儿媳愚昧。”之娴当然无法理解李渊的这一做法,换作前几天李渊早就拆穿秀宁了。
“呵呵,那丫头啊,总是让我头疼很啊。”李渊呵呵笑道,“以前啊,她总喜欢缠着世民那孩子不放,现在世民不在,她又缠着你。我想,她是把你当成姐姐来看待了,由你来劝她的话,或许多多少少会听进去吧。”
之娴不解道:“不知父亲所说何事?”
“古人常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时候给她丫头找个人管管了。这不,刚定下的婚事,那丫头又说什么不满意。”李渊嘴巴上虽然这么唠叨埋怨着,可脸色却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在之娴看来,李渊对李家秀宁也真是疼爱有佳。这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着慈父般的爱怜,只不过这也是身为人女的秀宁所无法理解的情感。
倘若父亲在世的话,是否我也能过着如此幸福的生活?
突然,之娴心中冒出了这么个连自己想来都会吓一跳的念头。也正因这个念头,之娴才恍然领悟自己所刻意与李渊隔开的生疏究竟为何。
之娴垂下了头道:“不知为三妹所挑的人家是?”
李渊道:“现任太子千牛的柴绍。我为秀宁所选的夫又岂会差,柴绍的祖、父俱为高官,而柴绍幼年便以矫悍勇猛而闻名于关中,这样的人来配喜好舞刀弄枪的秀宁丫头,实乃天作之合。”
柴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