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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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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北风凛冽的冬夜,城郊外,天寒地冻,草木枯荣,厚雪折枝的声音惊起了几只黑鸦,密林中细长的冰流挂满了松柏。然而长冈城内的景象却与这里截然不同。平日就热闹非凡皇城近日来更是繁华气派,处处张灯结彩,家家灯火通明,大大的红灯笼被高高挂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长街。然而这一切都是为迎接他们英勇神武的将军凯旋而做得准备。威风堂堂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越过街巷,一路快马加鞭地朝家赶去。才入院府的大门就见向来的体弱多病的五夫人正携幼子伫立于内阁门口,见他走近五夫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搂过娇妻嗔怒道:“天这么冷,怎么不去屋里等?再染上风寒怎么办?”女子脸上看不出丝毫惧意,她紧紧抱住夫君的臂膀回应道:“不怕,有夫君在,就是风寒也好得比平时快些。”高大的男人不再言语,默默地收紧了手臂。
“辉儿最近怎么样?上次教你的剑术可有长进?”男人又过回头看向身边的幼子疼爱地问道。
“回父亲的话,孩儿早就将剑谱背熟,武内师傅说只要我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定能赶超您的武艺。”男孩儿大声地回答眼睛却看向了别处,他说谎了,武内师傅只说他会成为最强的男人却并未提及将军,而在他心里,自己的父亲就是全天下最强的男人。
青峰将军听了这话后不怒反笑,他心里知道武内不可能说出赶超自己这样的话,却也没拆穿爱子拙劣的谎言。他看着面前桀骜轻狂的小子就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继而抚着幼子的头慈爱地说:“好,那为父就等着被辉儿赶超的那天。”
五夫人早已吩咐下人去唤众姐妹用膳,各房皆携爱子前来庆贺,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着荞麦,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府中本就女眷众多,聚在一起聊得话题不免有些小家子气,正待青峰的七姐说择日带众姐妹去玉锦轩挑些胭脂红时,门外走进位黑衣侍从,说是天皇陛下请将军入宫。五夫人有些不放心地捏了捏夫君的手,将军笑着安抚道:“无妨,我这次打了胜仗回来,陛下应是要奖赏我的。”谁知,这一去竟一夜未归。五夫人就傻傻地站在窗前盼了一夜。天亮时,才在皑皑白雪中看见将军的身影,而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美艳女子。那是位异族少女,金色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间,面容白皙精致,一双碧眼含情带笑,灵巧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顾盼回首间尽显妩媚妖娆。
再后来的故事就有些俗套,威风凛凛的将军每日沉浸在陛下赏赐给他的温柔乡中,国事,家事再不过问,就连每日的饭菜都是下人送到他和舞姬房中,柔情缱倦,温玉软香,芙蓉帐暖,夜夜笙歌。
直到二夫人和三夫人终于坐不住了,她们暗度陈仓将舞姬新诞下的婴儿毒死后又一出偷梁换柱嫁祸给了不愿与她们同流的五夫人。可怜的五夫人在受了将军的一顿鞭刑后被迫住进了偏院,而这一住,就是三年。将军再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她每日吃着残羹剩饭,穿着破衣烂衫,陪在身边的只有唯一的幼子却仍是诚心向佛祖祈祷,望能保佑将军平安。
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这个苦命的女人终于在第三年的时候扛不住了,油尽灯枯之际还拉着儿子的手不住道歉,求他不要怨恨自己的父亲。那个长手长脚的小子早已不再是当年少不更事的毛孩子,他懂事地跪在床边拉着妇人的手劝她安心。历遍沧桑的女人终于在昏暗的房间中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青峰神色平淡地讲完了整个故事,他在故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早已不言而喻。黄濑有些不安地朝他望去,他大概是没想到看起来放荡不羁的十三少会有这样的经历,一时间,愧疚和怜惜之情席卷了全身,让他有些不敢直视青峰的眼睛。
“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青峰反而微笑着着宽慰他道。
“那么,小青峰现在已经原谅自己的父亲了吗?将军大人呢?之前的代父出征也是小青峰主动的吗?”黄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青峰一怔,他没想过黄濑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不想骗他,却又无法说出他心中真实的想法,他没有告诉黄濑那之后他便斩断了舞姬和两房姨娘的头颅,在父亲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以剑直指对方的咽喉差一点就将其贯穿。青峰望着黄濑地眼,只能无奈地笑笑,顾左右而言他着,“黄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提问题要一个个来?”
面前的人不好意思地咧开嘴角,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青峰再一次抚上对方的发,柔顺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说起来,黄濑的发色和那舞姬的一样呢,他甩甩头努力把不适感压下,既而开口道:“那么你呢?为什么会委身在这勾栏内?”
那边先是有些迷惘,随后又从容地说:“我是被送进来的,我爹原是前朝的弹正尹,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就被抄了,爹娘都被下令处死,而我则被人送到这里来。”他神色坦然,晶亮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
“你怨过吗?”青峰静静地看着他,弹正尹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一些,原本是掌管整顿事宜,弹奏内外官员违反之事的清官,却忽然遭人弹劾说勾结皇亲国戚,被天皇下令斩首示众。可是,这些和黄濑有什么关系呢?那时他还那样小,什么都不懂就没了家,思及此处,他忍不住伸手把对方揽入怀中,轻轻地问,“你是否恨自己出生在那样的家?”
怀里的人儿安静了半晌,复而轻轻摇了摇头,“不恨,我记得他们还在的日子里,爹总是慈眉善目的对我,有一次我不小心染了风寒发了热,他急得亲自跑到三里外去给我请大夫,还围着药炉旁煎了一整夜的药,当时娘就在守床边陪我,直到热度退下去她才安心。”怀中人停顿了下,似是笑了,声音里也夹杂着暖意:“我曾拥有世上最好的父母,又怎会去恨他们呢?”身后的人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很快恢复过来,他更加用力地环住了少年的腰身,下颌抵在他肩上,口中一遍遍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