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似我,听说有你》言安之城

8、chapter 8 你这人，真

　　周一，升旗仪式上。
　　年级主任还在主席台上长篇大论，底下的人纷纷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默默地在下面看着。
　　沈回音因为迟到，被迫站到了最后面。看到周围人都在背笔记，也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无奈她站的位置正好是向阳处，周围没有一点能够挡太阳的东西，还没翻几页书，便因为光线太强眼睛干涩得不行，于是低头轻轻用手指揉着眼眶。
　　这时，她突然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身旁，顿时觉得一阵清凉。
　　她急忙睁开眼睛，认出旁边站着的正是那天在礼堂戏弄她的人，脸上一阵惊愕。
　　“在太阳底下看书不好。“那个男生正低头看着她，见她抬头便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回音扫了他一眼，发现他还是没穿校服。
　　“升旗啊。”男生朝她眨眨眼，笑意盈盈。
　　沈回音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一时语塞，于是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男生也没有纠缠的意思，见她不说话，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沈回音有些心烦，胡乱地翻着书，突然发现看起来眼睛比之前舒服了许多，整个人也没有那么烦躁了。
　　她这才想起，那个男生站在她的身边，凭借着身高优势正好把阳光挡住。她站在他的影子里，一点都没被晒到。
　　沈回音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把书抱在了胸前。她稍稍侧过身子，放慢了呼吸，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上一次太过唐突，她都没来得及注意到他长什么样子。两个人虽然是第二次见面，却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他比沈回音高出许多，站在他旁边时她刚好只够得着人家的肩膀。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脸瘦削而长，轮廓分明却不凌厉，一根根睫毛在阳光浸润下仿若透明，鼻梁高高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抿着，少了几分之前的乖戾，反倒给人十分和善的印象。
　　沈回音注意到，他白皙的前额上有一处淡淡的疤痕，像极了雪地里野兽逃跑时划过的痕迹。
　　他的注意力正停留在台上，整个人被透明的阳光包围着，因为全神贯注而显得闪闪发亮。
　　沈回音不知不觉有些看呆了。
　　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看她。她这才发现，其实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相比其他人，他的眼睛显得细长些，瞳孔的颜色相对浅一些，显得十分柔和。
　　“你在想什么？”那双好看的眼睛忽地朝她闪了闪，沈回音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眼睛比作星星了。
　　男生狡黠地一笑，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察觉到自己看得入迷了，沈回音又羞又躁，赶紧拿书遮住自己，才发现脸已经快烧起来了。
　　男生看她这样害羞，不好再揶揄她，只是心满意足地耸肩笑笑。
　　升旗仪式结束时，沈回音跟着人流一起走。快走到教学楼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时，发现周围人潮拥挤，那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摇摇头，这也和她没有关系。
　　***
　　周五下午，全校进行大扫除。
　　沈回音被安排去打扫顶楼的图书室，说是图书室，其实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常年不开放，积满了灰尘，打扫起来又累又费劲，其他人都不想去，这活儿就到了沈回音手里。
　　沈回音上楼梯时，突然后面传来了一阵迅速的脚步声，那排山倒海的阵势听起来像是有一大拨人跑了过来。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回过身来，一群穿着校服的男生急急忙忙地涌了上来。楼梯太过窄小，这一群学生阵势太大，她一下子被逼到角落里。
　　沈回音下意识地继续往后退，不料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作势就要往后倒去。危急之际，有人从后面及时扶住了她，为了不让别人撞到她，顺势用身体挡在她面前，慌忙之中沈回音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臂。
　　这时，那群学生已经跑光了，本来拥挤的楼梯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沈回音一半身子挨着墙，另一半被他用手箍着。两个人因为靠得太近，能清楚地感觉到彼此身上温热的气息。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好像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沈回音感觉脸有点烫，怯怯开口道：“咳咳，可以先放开我吗？”
　　那人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回音听这笑声觉得有些耳熟，抬头一看，发现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那人低着头看她，眼角弯成了一道线，嘴边是藏不住的笑意，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别的什么。
　　沈回音心下有些窝火，瞪了他一眼，语调微微上扬：“我叫你放开。”
　　男生见她好像生气了，稍微收敛了些笑容。不过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剑眉轻扬，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扬了扬下巴说：“那也得你先放开我吧。”
　　顺着他的视线，沈回音往下看，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人家的手臂，吓得立马松开了手，心里懊悔到不行。
　　“不好意思，现在能让开了吗？”许久，她讪讪地开口。
　　她刚说完，男生便侧了侧身，她以为这是给自己让道的意思。她刚想钻出去，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人突然一把抓起她的手往楼上跑去。
　　沈回音一脸愕然地跟在他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问：“你跑什么啊？”
　　男生跑得飞快，头也不回地说：“盛校长来了，我可不想被她抓到。”
　　沈回音刚想说点什么，忽然注意到他还是跟平时一样不穿校服，好像明白了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恰逢放假，教学楼里的人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被人看见他们这样手牵手，指不定会生出什么误会。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顶楼。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时，沈回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奔跑的背影，总觉得十分熟悉。脑海里闪过田径场的画面，忽然心一紧，蓦地想起了什么。
　　“是你？！”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还是被你发现了。”
　　男生身体颤动了一下，沈回音猜他在笑。
　　这时，已经到了图书室。两个人跑了进去，躲在一排排的书架间。
　　沈回音还想说点什么，那个人突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回音虽然不满，还是安静了下来。
　　不久，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个人松了一口气，把手放了下来。
　　“好险。”他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句。
　　沈回音趁他不注意，立即跑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外面的门锁上了。
　　“喂，怎么了？开门啊！”那个人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做，在里面不停敲门。
　　沈回音站在外面，定定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没有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男生继续敲着门。
　　沈回音突然有些气短，许久，才闷闷说出一句：“你这人，真是奇怪。”
　　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男生在里面安静了一会，然后说：“你先开门，我想跟你好好说话。”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生在里面突然听到外面没有动静了，以为她已经走了，刚想开口，突然听到钥匙插进锁里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沈回音低声喊了一句“呀”。
　　“怎么了？”他拍了一下门。
　　沈回音沉默了一会，有些垂头丧气地答道：“钥匙生锈太久了，断了。”
　　“那怎么办？”男生在里面焦急地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喊值班保安。”
　　“等等！”说完，她刚想走，男生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来，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身上带了手机，里面有保安室的电话，我直接叫人来开门就行了。再说，你一走我怎么知道你是去叫人还是想扔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很明显的委屈，沈回音被他逗乐了，忍不住笑着说：“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男生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呢，刚才你还把我锁在里面呢。”
　　沈回音一时气不过，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戏弄我，”想了想又接着说，“既然等下有人来接你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想走，那个人又急忙喊住她。
　　“别走啊！”
　　她回过头，无奈地说：“又怎么了？”
　　男生突然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天快黑了，里面灯也坏了，黑漆漆的怪瘆人的。”
　　长得牛高马大的，胆子这么小。沈回音在心里暗笑。
　　“那你想做什么？”她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句。
　　男生想了一会,说道:“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等一下保安来了你就可以走了。”
　　外面突然又没有了动静,男生以为她这回是真走了，慌乱地拍着门：“你真走了？太没义气了！”
　　这时，从门下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别敲了，再敲不用等人来你就把门敲烂了。”
　　听到她的声音，男生喜出望外：“你没走啊？”
　　沈回音坐在门后，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天边绯红的云彩正慢慢变成粉紫色，淡淡说了一句： “我在这，你别怕。”
　　男生也坐到了地上，身子挨着门，双手抱在胸前。
　　一时之间，两个人没有说话，倒也不觉得尴尬。
　　“你为什么觉得我很奇怪？”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沈回音头抵着门，笑了一下：“你这人宁愿被罚跑也不愿意穿校服，还天天到处在校园里瞎晃悠，一点都没有学生的样子，还不奇怪吗？”
　　男生听了，也不急辩解，只是笑着说：“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已经毕业了吗？”
　　“是啊，像你们这种不爱学习的学生肯定想着早点毕业了，只不过还早呢。”沈回音跟着附和。
　　她这么一说，男生听了，不知从何辩驳，只是笑而不语。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男生突然说。
　　沈回音手指动了一下，低头寻思了一会，慢慢道：“什么交易？”
　　“我跟你分享一个关于学校的秘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门外又没有了声音，男生正纳闷，“哐”的一声，门忽然开了，他赶紧站起身来。
　　原来是保安赶过来开门了。
　　“同学，你没事吧？”那个保安问他。
　　男生拍掉身上的灰尘，有些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快回家吧，很晚了。”保安好心提醒道。
　　男生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他跑到门口，环顾了下四周，发现沈回音正倚着墙看着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拍拍额头，如释重负地笑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沈回音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许久，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看向地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什么秘密？”
　　男生双手抱在胸前，会心一笑。
　　这时，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了，启明星出来了。
　　***
　　夜风飒爽，密压压的树木慢慢摇摆着，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沈回音从来不知道，学校的操场有条隐藏的小路可以绕到后山，在这里不仅把学校的景色全部收于眼底，还能隐隐看到海边的灯塔。
　　沈回音和男生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变小了的学校。
　　周围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树叶声。
　　“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男生颇为得意洋洋。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沈回音盯着远方的灯塔，淡淡道。
　　“有人带我来的。”男生说。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沈回音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灯塔上。
　　男生突然靠近她的耳朵，轻声说：“告诉你，盛校长读书时就是和她男朋友在这里约会的。”
　　沈回音感到自己的耳朵微微发烫，下意识离他远些，不以为意地笑笑：“别胡说。”
　　“真的。”男生见她根本不信，无奈地摇摇头，后来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手肘，一本正经地说：“好了，我已经跟你说完秘密了，现在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沈回音把视线收回来，突然转过头来看他，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打断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准耍赖！”
　　沈回音摇摇头，无奈地摆摆手，说道：“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说完，她转回头去，突然又安静了下来。等到他快沉不住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叫沈回音。”
　　“回音，是与回声同义的那个回音吗？”
　　“嗯。”沈回音点了点头。
　　“当声源距离障碍物至少有十七米远时，回声到达人耳的时间比原声晚了0.1s以上，”男生想了想，突然笑了，“我们之间隔得很远呢。”
　　沈回音物理不好，但最后一句话她听懂了。
　　“不过，不管晚了几秒，我都能听到你的声音。”男生用手撑着下巴，痴痴看着她说。
　　沈回音白了他一眼，轻声笑道：“你这人，整天不好好学习，尽会耍嘴皮子。”
　　男生刚想说点什么，被沈回音给抢先了。
　　她脸上的笑容忽地不见了，语气变得有些苦涩：“不过，我也比你好不了哪里去。你是不爱学习，我是个笨学生，大家半斤八两。”
　　看着她失落的神情，男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看，天边那颗星星多亮。”沈回音忽然指着天边说。
　　顺着她的方向，男生望向天空，一颗明亮的星星垂挂在深蓝色的天幕边，发着幽幽的冷光。
　　“你喜欢星星？”男生有些好奇地问。
　　“嗯。”沈回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太阳呢？”他紧接着问。
　　沈回音侧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太阳太耀眼了，让人无法直视。星星不同，它给人感觉很温柔，虽然好遥远，但可以远远看着也是很好的。”
　　听完她的话，男生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沈回音并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异常，接着讲自己的：“不过，有时候星星又太远了，根本连看都看不见……”
　　男生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有办法！”
　　沈回音看向他，一脸疑惑，不解地问：“什么办法？”
　　“明晚你就知道了。”男生故弄玄机，对她诡异一笑。
　　沈回音慢慢把头转回去，轻轻摩擦着手掌，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再说吧，我明晚还不知道有没有空呢。”
　　听她这么一说，男生又慌了，急忙说：“你可别不来啊！”
　　他那着急的模样着实让人觉得好笑，弄得自己好像已经答应他了一样。
　　沈回音忍不住笑着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整天游手好闲，不用学习的啊？”
　　男生一时语塞，半天想不出话来，只好抓起地面的树枝胡乱地画着。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样子，沈回音突然有些心软，只好无奈地投降道：“我争取吧，实在没时间的话就没办法了。”
　　男生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沈回音转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到。
　　两个人分别时，沈回音是先走的，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发现男生还站在原地，像是猜到她会回头，一直望着她。
　　“明天见！”男生远远地朝她摆摆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夜风如絮，拂动男生的衣摆，也掠过她的心。
　　沈回音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再看他，双手插进校服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明天见。
　　只有风能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
　　第二天，沈回音在家做作业时，一直静不下心来，总是忍不住看手表。
　　连她都不愿意承认的是，自己竟然在期待着晚上的到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沈回音几乎是跑出了家门。
　　到了后山，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她站在原地喘着气，本来很快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沈回音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手表。
　　也许是她来早了。
　　今晚没有风，天空黑压压的，只能看见远方几颗黯淡的星星。
　　沈回音一个人坐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等待着。
　　一个，两个，三个小时过去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沈回音起身离开了。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一些东西是你不能期待的。没有幻想，就不会有失落。
　　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自那以后，沈回音的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校园里。
　　沈回音才想起自己对他一无所知，他的名字，班级，他从哪里来以及他去哪里了，这些她都无从得知，现在也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