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似我,听说有你》言安之城

6、chapter 6 看,又来了

　　十年前。
　　十月，海城的黎明来得特别迟。清晨六点，太阳还没出来，天边笼罩着灰蓝色的雾气，远处的大海不时传来一两声长长的鸣笛声。
　　十七岁的沈回音面容苍白，眼圈深重，穿着洗得发白的水蓝色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提着手电筒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读着昨天学的单词。
　　沈回音今年高三了，再过不久她就要参加高考了。跟很多同龄人一样，她身上也背负着考试的重大使命。只是，她的使命并没有像别人那样伟大。她只想考上一所不太糟糕的大学，然后找到一份不太糟糕的工作，让爸爸不用常年出海那么辛苦。
　　到学校时，天已经亮了。
　　经过校门口的荣誉栏时，沈回音停了下来。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在那里面，挂着的都是学校历届的优秀学生的照片，是她努力一辈子都赶不上的人。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历届的优秀毕业生。
　　沈回音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男生的脸上。相比其他人，照片的主人显得稚嫩不少。照片里，男生留着干净清爽的短发，面对镜头露出淡淡的微笑，虽然双颊还带点婴儿肥，但眉宇间透露出的却是同龄人所没有的自信与成熟。
　　陆之晫，一直是他们学校的传说。十五岁的陆之晫便已经参加了高考，凭借优异的成绩以及超乎常人的物理天赋，成为当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物理系最小的学生。
　　那年沈回音刚入学，开学典礼上，陆之晫特邀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大家都以为，这样一个少年天才，肯定盛气凌人，骄傲得很。但没有想到，他是那样谦虚的人。发言中，对于自己的成就他只字未提，只是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还调侃了一下他的物理老师。
　　广阔的操场上，扩音器传送着陆之晫淡淡的声音。那时，沈回音坐在底下，心里便想：这样美好的人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发言结束后，陆之晫回到座位上，旁边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沈回音从同学口中得知，那个女人叫做盛兰雅，她是陆之晫的妈妈，也是盛陆集团的董事长，还是她们学校的荣誉校长。
　　那是盛兰雅留给沈回音的第一印象：气质如兰，优雅，和蔼，亲切。
　　兴许是没有妈妈的原因，她心里一直十分敬重盛兰雅。
　　陆之晫，沈回音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随即拍拍自己的脑袋。
　　乱想什么呢！
　　这时，眼前陆之晫的照片上忽然出现了一小片移动的光斑。沈回音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发现确实是有一道白光慢慢游移在照片上。
　　她下意识回头去寻找那道光的来源，那道白光却似早已知晓她的反应，更快一步照射到了她脸上，像是故意与她作对一般不让她看清光的来源。
　　沈回音急忙用手遮住眼睛，暗自透过指缝看到远处的教学楼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想必他就是罪魁祸首。
　　她心下有些纳闷，但又想这或许是哪个年级调皮的学生贪玩，拿着镜子对着太阳光玩的小把戏，她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于是低着头匆匆离开了那里。
　　事实证明，她今天的好运气绝对在出门之前就用光了。
　　刚进教室，她看到所有人的桌面上都堆满了之前月考的试卷。走到座位时，张明浩迅速收起了桌面的试卷，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
　　“回音，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沈回音看到自己桌面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堆着试卷，心下顿时明白了八九分，没有说话，放下书包就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几个牛高马大的男生站成一排，沈回音负手站在他们后面，低着头听班主任的训话。
　　她的班主任今年快五十了，带过很多届高三的学生，平日里戴一副老花镜，却还是掩藏不住那双精明的眼底对名利的渴望和热切。
　　“我带过这么多学生，就没有见过你们这么笨的。男生就算了，女生也是这样……”
　　说到这里时，她朝沈回音翻了一个白眼，那些男生侧过头想看她的笑话，沈回音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周的晨跑，你们统统都要比别人多跑五圈。下次月考如果还没有追上来，我就罚你们跑一个月！”
　　班主任一边说一边用她的指关节把桌面敲打得铿铿响。
　　沈回音回到教室里，班上的同学已经开始晨读。她手里攥着自己的试卷，低着头快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学校里，成绩差的学生主要分两类，一种是调皮捣蛋的不爱学习的，一种是努力学却怎么也学不好的。沈回音就属于最被鄙视的第二种。
　　晨跑的时间，很多人都盼着赶紧结束然后赶回去学习，所以基本上都在浑水摸鱼。等沈回音开始跑第一圈时，身边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那些跟她一起罚跑的男生也早已不见踪影。
　　沈回音并不喜欢运动，跑步更不是她的强项，加上今早出门没吃早餐，还没跑半圈，她的腿就已经有些发软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的念头，对她而言，这是最好的惩罚。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自己是一个差学生，所以为了不落后，必须要比别人更加努力。
　　跑完第二圈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沈回音感觉自己快受不了了，她双腿虚浮，左边腹部痛得厉害，整个人头晕眼花的。
　　她蓦地脚软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眼见就要摔倒了，突然有一只手及时地捞了她一把。
　　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中，那只手抓住她时，力气并不大，沈回音仿佛听到了脑袋里啪的一声，像是碎火花爆开的声音。
　　沈回音有些怔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的主人早已迅速抽回手，越过她快速迈开步伐朝前跑去。她回过神来，站稳了身子，定定看着前面围着田径场跑步的那个男生。
　　他身上穿着便服，在清一色校服的校园里显得很是扎眼。沈回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迎向太阳奔跑着，身上的衣服随之微微摆动，令人错觉跑步好像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估计又是哪个被抓到不穿校服在这里罚跑的学生。
　　沈回音摇摇头，这不关她的事情。
　　休息了一会，她感觉自己舒服许多，再跑起来也没那么辛苦了。那个人竟也还在她前面跑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他倒像是成了她的领跑。
　　等到她跑完后，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这时上课铃突然响了，她来不及多想，便匆匆赶回了教室。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每次晨练时都能看到那个男生。他依旧一意孤行地不穿校服，远远跑在她的前方，姿势轻快，毫无疲惫感。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每次沈回音快跑不动时，那个人的速度也会跟着降下来，慢慢拉近两个人的距离，然后在她前面有节奏地跑着。这时，沈回音便会在后边跟着他的步伐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等到缓过来了，那个人又加快速度，再次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次数多了，两个人之间竟然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大家各不打扰，但也算互助互惠。
　　或许，两个人正好都是同病相怜吧。沈回音心想。
　　高压下难熬的高三生涯里，她竟然也找到了让自己放松片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