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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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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的光幕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白光,我把信息又看了一遍,按灭终端来到街上。
防护罩像琉璃碗一样扣住这座城市,把城市和荒漠分隔开来。
防护罩外滴水成冰,防护罩仅仅寒如初秋。即使是下半夜,街上的店面也依然开着,游人如织,相当热闹。
我在柜台点了个套餐,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你还在想施妍的事。”系统道。
“我没办法不去想。”
我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手中的筷子,等着上菜。
按照原来的计划,从遗迹离开的时候,我应该在传送途中和施妍失散。
传送途中我佯装被遗迹的反击击中,把施妍丢到施家的势力范围里,然后发封邮件说我被乱流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酬劳在某地麻烦你自取,我们有缘再见。
这样干脆利落的拆伙才对我们都好。
设想了那么多突发情况和应对措施,我没想到施妍她会不要命的帮我挡那一下。如果不是我擅长处理污染造成创口,施妍未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源源不绝的鲜血从施妍的右肩溢出。我无法分辨颜色,只能看到暗色在她的衣服上蔓延。
我单膝跪地,艰难的压制住施妍,单手在她的伤口中摸索,靠触觉和精神力一点点分辨,取出不应存在的异物。腥甜的铁锈味在周围萦绕不散。
施妍竭力克制自己挣扎的本能,紧紧的攥着我的衣摆。冷汗从她颈侧滑落,在沙砾上洇出水渍。
伤口清洗结束时我和施妍都已精疲力竭。施妍在我身侧沉沉睡去。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飞鸟结群在天上盘旋,黑色的影子不时从我们身上掠过。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施妍的侧脸,困惑于她为何对我如此放心。
上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服务员对我礼貌笑了下,转身招待其他顾客。
手中的筷子干燥坚硬,触感和血液的温热滑腻截然不同。手腕上终端嗡了一声亮起来,我一边拌面一边查看终端。
新信息是学院发来的申请回执:你提交的学院的通行申请已经送达,正在等待审批。
系统看到学院的回执,突然问了句:“你要不先去其他遗址进行探索?”
我愣了下:“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目的不明的施妍,再加上你那个衣冠禽兽的老师,我觉得这个时候去学院有些冒险。”
我被系统的用词逗乐了:“衣冠禽兽是什么鬼?郑嘉明对我说不上悉心指导,倒也没有恶意苛责,你这对他绝对是偏见。”
系统冷笑一声:“你大概是忘了从这位好老师手下跑路时,你是怎么在这家店哭的了。吃着面突然眼泪跟水龙头似得往外冒,没声没息不扰民,就是把人家老板吓得够呛。”
吃面时猝不及防被提及黑历史,我被呛到,急忙抽出纸巾侧头低咳。
“咳咳咳咳咳……怎么说呢,你那个时候刚诞生神识,错过了之前发生的很多事。”
“也许当时我确实觉得六月飞雪颠倒黑白人间不公委屈的一塌糊涂,但是……”
“抽身旁观,我在其中绝对不是全然无辜。”
咳完缓过气来,我仔细斟酌造句,琢磨着怎么才能给系统解释清楚这件事。
“郑嘉明的情况类似于强行被抓到黑砖窑打工,你不能指望他离开砖窑以后,对窑主家的小姐客客气气,对吧。更别提黑砖窑还破产了。”
“至于我当时哭成那样,谁还没有个强求所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的中二期呢?”
不管我说什么,系统除了冷笑就没有其他反应。
家族覆灭后,我曾在学院求学。
毕业时我提交的毕业作品是一枚医疗刻印。
那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我要一鸣惊人,我要让郑嘉明对我刮目相看。
我从系统里兑换了已经失传的上古咒纹,以它为基础构建了一套新的医疗刻印。
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先民文明的人,突然对先民文明独有的咒纹进行了精妙的调用,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有猫腻。
一没有家学渊源,二没有相关经历,现在看来,即使我在作品上注明了作品存在引用,评审对我的作品正当性起疑也再正常不过。
毕业答辩的现场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他被……被人带进来。
拿着所谓的咒纹原型和研究记录,他愤慨而悲伤的指控我恶意盗用并抢发同行的研究成果,声泪俱下,令人闻之心酸。
上古咒纹是我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不暴露系统,我根本无法说出它的来源。
我对医疗刻印构建的每个细节都能如数家珍,但……我对引用的上古咒纹一无所知。
我站在答辩席上哑口无言。
一切证据都指向我的刻印涉及学术不端。
灯光从礼堂的穹顶照射下来,桌面上我的设计稿和所谓被抄袭的咒纹研究记录排在一起,白纸黑字,毫厘毕现。
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嗓子干裂疼痛仿佛有火舌灼烧。
我是拿什么才从系统兑换了咒纹,我是怎样殚精竭虑的逆推出咒纹的运转逻辑,我又是怎样一点点构建起自己的医疗刻印……
我有那么多话想说,可是我都不能说。
那时系统尚未暴露,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把拥有系统暴露出来。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按照他的说法,2年前这枚上古咒纹还没存在。可是构思和实现这枚医疗刻印花了我2年半的时间。虽然是最近1年才立项,但是具体开发时长我的导师可以为我证明。”
我看向郑嘉明,礼堂里所有人看向郑嘉明。
郑嘉明说:“我只记得你立项的时间点。”
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是确实没有关注过我,所做的不过是实话实说,并未带着什么恶意。
但当时的我不会这么想。
雪白的灯光变成了沉重的晶体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空气粘稠得难以吸入胸膛。
原来难受到一定程度,人是哭不出来的。
空旷、寒冷、疑惑、茫然、怅然若失和早知如此的如释重负。
还有对自己的嘲讽和厌恶。
我站在站在答辩席上,一边感觉自己被大雪淹没在死寂的空白,一边彬彬有礼举止得宜。
我向评审表示:对于此事,我相信学院的调查结果。请学院按规从严处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郑嘉明。
我当晚离开了学院,从此再没回来。后来我转行做了术法师,术法师和医修没有交集,我又没什么自己搞不定的大病,自然也不会再碰到身为医者的郑嘉明。
“这次我们去术法院搞事情,郑嘉明在医学院,两个学院一南一北对角线分布,平时想碰到都得费一番心思。”
“虽然我们做了被他发现并恶意针对的预防措施,但是估计到我离开,他都未必能知道我来过。”
“现在还没人发现学院里存在上古阵法,我们潜入阵法所在的遗迹也比较简单。”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系统掰扯为什么要立即去学院,我走到酒店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
随着太阳的升起,空气快速明亮起来。
我回房洗漱换衣,刷了会终端,起身向施妍的房间走去。
在梳头这件事上我和施妍配合的是越来越默契。
我揽起施妍披散在身后的头发,梳理顺畅,分成三股,编成简单的鱼骨辫。
一缕碎发从我手中滑落,施妍微微侧头,方便我把她耳侧滑落的碎发收拢起来。
指间的发丝温凉如水。从梳妆台上挑一根发带固定住发尾,简洁大方的鱼骨辫就编好了。
我一边整理剩下的散发一边再次向施妍确认: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在极光学院露面?学院的环境绝对不利于你伤势的恢复。”
施妍得意浅笑,像一只偷吃了糖的白狐狸。她用左手把发辫揽到身前,转过身来示意我查看她右臂的伤口。
我抓住施妍的右腕,卷起衣袖仔细查看她的手臂。
布料下的皮肤细腻光洁,全然不见狰狞的伤口。整条手臂依然僵硬无法弯曲,外表上却已经不太能看出异常了。
不应该这样,除非……
我轻触原本是伤口的地方,皱着眉没有说话,
“先民遗迹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诡异而危险,任何接触都会使污染乘虚而入,吞噬宿主。”
“可是面对非此世之物,遗迹的污染就无能为力。”
“因为污染是这个世界的竭力自救。这个世界的本源在疯狂抽取所有同源能量补足自身。”
“像我们这样被排斥的异界来客只会被污染排斥。没了污染的干扰,我们可以很快自愈。”
“我知道你没有相信过我,不过我应该证明了我是你的同类。”
施妍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温和,带着无法言说的期待。
天光从门廊洒进来,我站在天光之中,和天光一起映入她的眼底。
施妍一直是极好看的,雪肤鸦发,明眸善睐,明明是极其温婉的长相,眉眼却又透着几分清透锐利,让人想起积雪初溶的春日浅溪,料峭轻寒,又婉约有度,没有一处不合宜。
在最针锋相对的时间里,我也只是想着让周围的人承认我不比她差。
有她在的场合,我气急败坏的想让她把我放在眼里。
现在我在她瞳孔中的倒影清亮明晰。
这都是什么事儿。我神思游移地想,想要的人两手空空,不想要的人又被塞了满怀。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把施妍卷上去的衣袖放下来整理平整。整理结束后抬起头,还是看到施妍温柔的目光。
真是败下阵来。
“关于这点我相信你。”
“至于更多的,我们以后在讨论好吗?”
对于我的反应,施妍似乎有些惊喜。接下来我们默契的换了个话题,轻快的聊着这几天的见闻。
约定今晚大厅见面以后,我托词回去拿行李从施妍房间离开。
庭院中的阔叶植物挺拔茂盛,厚实的叶片在走廊上投下斑驳阴影。
侧身避开一群前来游学的学生,我推开自己的房门。
视野里无数个过去的我散落在空间的各个角落,站着,坐着,来回踱步,艰难起身。
房间色块交叠,配上往来的人影,真是群魔乱舞。
我锁上房门扶着沙发坐下。
“我感觉你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了,你还好吗?”
系统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
我不好。
我马上就可以一人分饰多角成为伟大的的话剧表演艺术家了。
面无表情的从空间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药剂,我来了个对瓶吹。
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
一大瓶液体灌下去,周围的幻影一个接着一个像泡沫一样消散。
虽然我是医学专业肄业,但什么叫药到病除。
刚夸耀了自己的医学天赋,就有个幻影飞扑了过来。
可能感觉到自己即将消失,她扒住我的肩膀,在我的耳边声嘶力竭的控诉。
“明明你保留了过去的每一段记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去伤害她?为什么!”
”明明你现在依然能感受到当时有多么难过!“
“毕业时那个诬陷你的人就是她带进来的!你看着他们走进来!是她毁了你!”
“你在干什么?!”
尖锐的声音穿过耳膜在脑海里刮划,撞出金属般的尖响。
我被搅得头痛欲裂,反手狠狠地打出一刀风刃,看着风刃徒劳的穿透幻影,消散在房内。
幻影最终还是消失了。消失前我看到她委屈的红了眼睛。
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被带着鼓起飘动,一室寂静,只有帘布扫过沙发的细碎擦动声。
脸上有凉意蔓延,我拿手去抹,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底的委屈和愤懑却如藤蔓般疯长蔓延,遮天蔽日,不断吞噬着我。
年少时爱憎分明的是我,如今冷漠平静的也是我。哪个我才有资格做出选择?
不同时期的我激烈的争夺着主导权,我的意识慢慢涣散,失去意识前看到门被从外侧暴力破开。
时间琥珀是平台为了解决非长生种记忆过载而开发的道具,使用后,使用者可自主选择封存某段时间内的记忆和情感。
击碎时光琥珀,被封存内容将无损的归还给使用者。
普通人能够承载的记忆实在太过短促,无法长时间清醒的在各世界漫游。到了后期,每一个系统的绑定者都不得不在使用时间琥珀和遗忘过去经历之间二选一。
我选择使用时光琥珀封存过去,但取回被封存的我时,发现过去和现在已被时间割裂,无法弥合。
选择保留过往的人会被过往吞噬,选择遗弃过往的人会迷失在旅途之中。时光长河上的飞虫注定无法适应隔世的空气。
平台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执行者活下去。
我只能另辟蹊径求生。
采取了一些措施控制时光琥珀的副作用后,我顺势借这次伤情试探施妍。
不知道她在我丧失反抗能力后会做些什么。
我能安然无恙的的醒来,所有的后手都没有触发,说明不管施妍想干什么,目前她没想除掉我。
我从昏迷中醒来,打算起身查看周围的环境。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在看清周围图像的那一刻,我被彻底震住,宛若即将粉末化的石像。
……
说实话,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