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与夜来香》杨娟

1、第 1 章

　　第一章
　　“其实我还是更喜欢海南，我第一次看海就是在海南，当时觉得好美，美到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后来又去过很多更美的地方看海，却再也没有那时候那样惊艳的感觉了……”
　　罗丽娟的话让陈昊愣了一下，那时候他俩刚在一起不久，他第一次带她出去度假，去的海南，她兴奋得在海边来回奔跑，大喊大叫，像个孩子一样。
　　他还清楚地记得她眼里闪烁的光，当时他想，这种已经被游烂了的地方，她怎么能高兴成那样，他为什么又要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他隐约有点儿瞧不上她，但又被她感染着。她和他身边的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不矫情，也不故作姿态。
　　现在，她已经不是他的女人，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在这样的场合下，为什么要提起，是不舍吗，还是在向他传递什么，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却是看向她旁边的男人，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目光是深情的。
　　以前从来都是她在不知道什么角落，默默地看着他，而此刻，他看她，她却没有注意他，只静静地看着别的男人。
　　这个男人叫什么来着，他努力想也想不起来。不过一个小时前才彼此介绍过，他就忘记了。
　　他不是为了看这个男人而来，也不是为了见罗丽娟，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开始有些生气了。
　　刚见到这个男人时，他心里充满了鄙夷，幸灾乐祸，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过这些感觉，随着饭局的开始，慢慢淡了。此刻，他明显被两人之间的对视激怒了。
　　干嘛提起？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现在，她身边有了其他男人，他也带着其他女人，这些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为什么要说给这些不相干的人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合下，用平常的口吻讲出来？罗丽娟，难道你就一点儿不在乎了吗？
　　不在乎的那个人一直是他不是吗？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只是因为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她出现了，如此而已，他们在一起，从来都是平淡的，没有激情，也没有可以拿来述说的故事，没有山盟海誓，甜言蜜语……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没有分开，最大的原因，是他嫌麻烦。反正到最后都要分开，反正他随时可以找女人，跟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罗丽娟在，那就是她，罗丽娟走了，自然有人补上。
　　现在想想，他们为什么分开？大概是因为误会，虽然他和她在一起时，有过别的女人，但那一次，真的是误会。
　　她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没有解释，只淡淡地说了句好。他看到了她眼里的不舍，难过，他也有些动容，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分就分了吧，这样更好一点，她还可以趁着年轻再找一个，拖到后面对她更不公平。他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他的家里人不会接受像她这样的女人做媳妇的，他自己也不会接受，从他们开始在一起，他就瞧不上她。
　　分手之后，他也没有特别想她，没有刻骨铭心的思恋，没有悠远绵长的悔恨，只是偶尔想起她，和她在身边时的感觉。那感觉淡淡的，让人心安。
　　这样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好久，那种感觉还在，没有变浓，也没有变淡。某一天，天气阴沉沉的，他的心情不好不坏，又想起她，便拨通了她的电话。他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我要结婚了。
　　他愣了一下，说：“约个时间出来见见吧。”
　　他自然没有想过要来示威，他清楚她找不到比他条件更好的男人。不过，他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带上了翁雪，现在在他身边最出色的女人。
　　现在，他努力地保持着，与身边的女人十指紧扣，放在对面那两个人能看见的地方，他不能让他们看出他难过，在乎，生气，不然他就输了。
　　翁雪比罗丽娟年轻，比她漂亮，比她学历高，比她工作好，也比她有气质，而她身边的男人，一副土里土气，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值得拿来跟自己比。他是赢家。罗丽娟，最终你也不过这样而已。他心里想着。

　　陈玲坐在舅舅家的客厅里。
　　舅舅一面看新闻，一面唠叨，也许是对着她，也许是自言自语，对于这一点，她并不清楚，也不需要知道，她需要的，只是礼貌地附和。
　　舅舅小时候带过她，跟她感情很深，也是出事后唯一愿意主动联系她的亲人，但是他们之间，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话不谈了。舅舅不会懂，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懂她，不，不对，还有一个，一个在世上唯一能懂她的人，想到这里，陈玲脑子一股撕裂的剧痛，她不得不低下头，用手捂住，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不，没有这个人，这个人从来都没在她生命中出现过。她再次抬起头来，陪舅舅一起看新闻。
　　舅舅看的，当然不是时事新闻，那些与他无关的国家大事他没有兴趣。他喜欢的是每天六点半会准时播出的城市中的家长里短，哪条街的下水道井盖被盗了，谁家的空调水滴到邻居家了，谁英勇地拯救了老太太的猫……
　　他习惯一边看新闻，一边评论，他的评论通常是“傻子”、“你看，一群瓜娃子”、“好瓜啊”、“瓜惨了”之类的，简单点儿说，在重庆话里，瓜也是傻的意思，所以他的评论，总结起来就一个字“傻”。
　　也许有人对此还有疑惑：既然觉得傻，为什么还要看呢？不过如果你对人性多些了解，又或者对自己多些了解，你就会明白，每个人，都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强。陈玲的方式，就是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从很低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舅舅的方式就是一边看新闻，一边骂人傻；你的方式是什么？谁知道呢？
　　也许你会以为“傻子”是舅舅的口头禅，其实不是，至少在十年前不是。陈玲还记得那时候，舅舅常挂在嘴边的那几句话好像是“等哪天我发了财”，“等哪天我赚了大钱”，“等哪天我闯出点儿名堂”，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他口中的“哪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他已经不需要再等下去。于是，在那之后，就再没有听舅舅说过一句“等哪天”，而他的口头禅也从“等哪天”变成了“傻子”。
　　从这个角度上讲，舅舅是个失败的人，但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他又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有资格说别人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