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谄媚》Peachpuff

12、逃亡

　　那个夜晚蓝内毕生难忘。
　　一切皆如梦似幻，不真实，却又无比真实。
　　陆仲军拽着他离开时，房顶中央高悬的水晶灯发出刺眼的光芒，视网膜上无数的光影上下浮动。
　　蓝内望向他哥，他哥孤单的身影定格在无声而惨淡的背景色中，安静得就好像困在画里的人物一样。
　　往后漫长的颠沛与分别，蓝内依旧紧紧记得这一刻的蓝侑。
　　年轻，光鲜，天之骄子。

　　陆仲军的车子载着蓝内驶离小别墅，一路上火速狂奔，直到出了六环，确定无人跟踪才稍稍稳定下来。
　　蓝内脱力似的仰躺在副驾座上，两眼直勾勾的挂在正前方，半张脸依旧肿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陆仲军临街找了个车位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就伸手去摸蓝内，把蓝内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蓝内一开始还装死，装一半实在装不下去了，拼命推搡着陆仲军，面红耳赤道：“你丫犯什么混？这大街上呢，你……你……”
　　陆仲军仔细搜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低声说道：“把身上的东西掏干净了，还有你的手表，都给我。”
　　蓝内莫名其妙：“你要我的手表干嘛？”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把表摘下来递给陆仲军。
　　陆仲军没多解释，推开车门下了车，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一言不发点火拨方向盘重新上路汇入车流。
　　“我的手表呢？”蓝内把手掌摊到陆仲军面前，问。
　　“扔了。”陆仲军淡定答应。
　　“啥？！”蓝内几乎从位置上跳起来，头顶撞到前挡风玻璃‘哐’的一下闷响，可他显然顾不上这些，大声道：“陆仲军你……你……！你知道那只表值多少钱吗？不是，你知道那东西谁送的吗？我爷爷！那是我爷爷送给我的你……你知道吗！！”

　　这块手表是蓝内爷爷在蓝内成年礼那年特别为他定做的。
　　作为蓝家排行第三的男孙，蓝内既没有他大哥蓝侑的地位与权力，也没有他二哥的才干与品格，受到的关注自然屈指可数。
　　所以他爷爷送给他的这块名表，他一直珍而重之，到哪儿都带在身边，没想到陆仲军竟理直气壮地给他扔了！
　　蓝内在震惊愤怒之余，真的很想照陆仲军的鼻梁骨来几拳。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真要掰着手指头、数着数地难过起来，他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这接二连三糟心的事实在太多，多得蓝内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觉得这两天他简直要把一辈子的霉运用光了，往后就是路边捡到一分钱也真算得上是上天见怜，大喜临门，足够他笑歪嘴巴了。
　　陆仲军丝毫不体谅蓝内的心情，连一字安慰都没有，仍然全神贯注的开着车。
　　蓝内绝望地把额头挨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潮汐一般的火树流光，不禁悲从中来。
　　他再也不能是胡作非为，醉生梦死的蓝家三少爷了。
　　他要离开他熟悉的城市，去到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穷乡僻壤生活了。
　　他能适应吗？
　　他能放下他的少爷毛病，在那种山沟沟里过日子吗？
　　他很想他妈妈，他还没和他妈妈说再见呢！
　　他也想他哥，不知道他哥会不会在文宇那里吃大亏。
　　命运在他还没有春风得意之前，就给他来了场世纪大冰雹，他要么让砸死冷死，要么撒丫子逃到下水道里去。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蓝内觉得铺在他面前的两条都是绝路。
　　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感慨万千之际，陆仲军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五指慢慢穿过蓝内柔软的发丝，手心的炙热顷刻温暖了他的后脑勺。
　　蓝内眼眶一热，那一颗溺着水的心脏，似乎是在同一时间兀然着陆了。
　　他好不容易张嘴叫了一声：“陆仲军……”，居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陆仲军以这种沉默的方式，细细安抚着蓝内的脑袋，有力的指骨无声地传递着蓝内迫切需要的安全感。
　　终究，还是有一个人陪着他的。蓝内想。
　　“陆仲军。”蓝内又轻轻叫了一声，似乎是为了确定这个人的存在。
　　这次总算得到了陆仲军的回应：“嗯。”
　　蓝内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陆仲军，迎面而来的车灯，一道一道淌过陆仲军棱角分明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迷离，又有些遥远。
　　蓝内的胸口不同寻常地发着胀，他想，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会陪着自己一直走下去吗？
　　陆仲军会吗？
　　蓝内好像生平头一次那么期待得到一个人明确而肯定的答复。
　　陆仲军没有看蓝内，只把右手从蓝内的脑袋上移开，然后，紧紧地握住了蓝内的手。
　　蓝内的手有些冰凉，但陆仲军的手温很快感染了他。
　　两个人用力地攥着对方，前方的路，仿佛在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终于变得不再那么坎坷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