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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八十九章 妖花 他摊开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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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瞬间哽住喉咙,眼底刹那积蓄泪水,于是呼吸开始困难,于是视线开始模糊。好想冲上去抱住那身体,贴上叫人窝心的后背,用手掌探寻久违的鲜活的心跳,大声告诉他,“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我们重新来过,再不任性,再不分开,一分一秒……”
人影儿来到床边,俯低身子探出手。暗光晃过,似乎手里头攥着个银白小瓶。
恍然,大悟。
手里的棒槌差点把持不住掉在地上。我上手掩住即将决堤而出的哽咽。不是从玉。从玉不会这样……
难怪每晚睡得死沉,难怪早上不记得一切。我几乎可以一口咬定是拜它所赐!
心下狂吼一声我蹿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他身后。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不会什么内功心法,没练过少林金刚飞檐走壁,我有的只是手里的棒槌。
那贼人似是有所觉察,倏然转身抬起胳膊挡驾。看来是练过两手,反应够快,却不及我有备而来。一个棒槌呼啸过去,人影儿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别打。是我。”
低哑的话音一落,我的棒槌也跟着脱手。
那人敏捷地腾出另一只手接住凶器才没惊动四邻。他晶亮的眼睛瞅瞅我,又瞧瞧床。笑得很没品。
我腾地掀开被子,抖出枕头和墨汁染黑的貉子毛。看着他的脸,登时一股急火攻上心,我恨得牙齿打颤,凄厉冷笑数声,“大公子您是光着屁股打老虎,既不要脸又不要命啊。您说我这一失手把您整残了,可怎么跟李大人交代,怎么跟天下人交代?您丢人不丢?”
他倒是泰然自若,振振有辞,“在下也没想着总来,只是头一天来拜访时不慎害含玉受了寒气,便想着善始善终干脆替你医好这病,在下才安心。”
我一把躲过他手里的小瓶,“这是什么?敢说不是来害人?”
他态度十分真诚,“当真是灵药。只不过里面加了三分曼陀罗,怕你半夜醒来突然看见在下惊出大病就划不来了。”
“胡说!曼陀罗明明有毒。”
“含玉真该再跟继迁好好学学。曼陀罗花具平喘少痰,安神祛痛之功效。但用量不过三分,过则毒发。”拿过银瓶,倒出些许放进香炉。炉中升起袅袅烟雾。男子罩在雾中,轮廓变得异常柔媚。“而这药……不多不少刚好三分。”
心神渐渐松弛,但头脑仍然清醒。
看我还将信将疑,他摊开双手,笑得雍容华丽,“你放心,李某纵然风流,□□的事做不出来。”那口气好像在谈论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寄人篱下,必有所顾忌。既然点破,再撕扯下去没什么意义。
我后退两步,别过头,“你走吧。我不想追究了。大公子身份高贵,以后还是注意些分寸。”
“你不追究?我可要追究了。”他逼上三步,“含玉今晚似乎一直称我大公子,是吧?”
吼!大半夜的跟我计较这个?
我翻翻白眼,“大公子见过鸭子么?嘴扁扁的一种家禽。”
他饶有兴致地扬扬剑眉,“怎样?”
“大公子如此尊贵,想必缺乏生活常识得很。没见过无妨,只须知道这嘴扁扁的善良动物也会咬人,咬起人来也会很疼。”
“有意思。”说着两只大手压住我肩膀,柔美的脸庞肆无忌惮地靠过来。
“十七岁以后,只要我勾一勾手指,就有女人投怀送抱。只要我想,便一定是你情我愿。没有人抗拒我,对我不顺从。撩人的把戏我见多了,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是讨厌我么?还是欲擒故纵?”
我脸都气黑了,指着他的鼻尖说道:“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李继筠,你别以为是个女人就合该看上你。首先,我是个有夫之妇,尊号安德夫人,是你父亲向辽国索要的人质,你须记着这身份;其次,比你好看千百倍的男人我都见过,所以对于你,谈不上什么好恶,自无需耍什么手段。够不够明白?”
“含玉啊,天真的女人很可爱。但你着实过了天真的年纪。”他的唇贴在我耳边吹气,声音慵懒,不疾不徐地说:“你以为你还回得去么?如今是不是有夫之妇,你自己最清楚。另外,你说的那个比我好看千百倍的男人是叫‘从玉’么?既然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含玉怎么会将我错认成了他?”嘴角渐渐荡开诡谲,如一朵妖花悄然绽放。
我颓然站在原地,心里腾起一阵酸楚。我这是干什么来了?被人这么作弄摆布,却连个巴掌都不敢甩。我屈心哪我。
那声音陡然惊慌起来,“你……你怎么,怎么哭了?”
李继筠两手乱挥,不知搁哪好,最后紧张兮兮地递来一条帕子。“含,含玉你别……别……哭。我跟你闹着玩的。真是闹着玩的。纯粹一个玩笑……”
但是已经晚了。我势在开闸泄洪,眼泪收也收不住。
“有你这么,这么开,开玩笑的么?三更半夜跑我屋,屋里,来,调笑我,我?李继筠,你太过分了!”
他一着急直接一个手掌烀过来,扎拉着指头抹我脸上的泪。颤颤巍巍,若即若离。“祖宗嗳~我真的,真的,真的只是跟你闹着玩……我见你性格好,却没想这么不识闹。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不敢了……”
我算见识了,李继筠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女人掉眼泪。
抽抽搭搭地抬头,碰上那慌乱无措的眼。玩世不恭的流气中,稍微闪动着那么一丝丝诚恳。我的脸红了红,再闹该让人讨厌了。看在错把他当成从玉的份上,先咽下这口气。
眼中的怨怒渐渐消散。
他又兴高采烈地换了副面皮。“含玉要是不生气,叫我一声继筠可好?”
鼻子里重重发出“哼”的一声,我当即扭过头去,眼角还不忘警惕他的举动。
只见小李霸王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一大卷东西塞到我手里,绵软中带着体温。
“给你。”
我蹙着眉头细看那单薄薄的身板,空荡荡的袍子原来乾坤无穷,不知还藏着什么宝贝……
“咳,机器猫是何物?”
“哈?”
怎么想什么说什么?!我作势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他不再追问,笑道:“前几日结识了位巴蜀商客,深知在下识得怜香惜玉,便送了这宝贝给我。”
我将信将疑地展开那卷东西。竟是一件极薄极软的帛衫,如烟似雾的淡翠,绿得清高又妩媚,水波样的荷叶边生生撩人。我抚着丝质的衣料,两眼放出毫不掩饰的幽幽绿光。
“如何?叫我声继筠对你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继筠……”着了魔似的脱口而出。
好吧,我承认自己不争气。
“这料子是由蜀山露水染碧而成,名曰‘天水碧’。来自唐后主的皇宫,据说乃小周皇后亲手染制。天下无双。重午那天在下见含玉正是穿着绿衫,想这颜色衬你再合适不过。”
风流后主李煜……明艳动人的小周皇后……梦一样啊。手指紧紧攥住这天水碧,再不松开,嘴上却说:“这……礼物太贵重了罢?”
“贵不贵重不在价值,视乎受赠之人的看法。若含玉你不喜欢,再贵重不过徒然。若喜欢,纵使一根稻草也是无价。”
我连连点头,“喜欢喜欢……”
好吧,我承认自己不争气到无可救药。
“在下盼着父王寿宴上看到你穿着它。”那笑颇值得玩味。“对了,方便的话,在下还真想领教领教被鸭子咬的滋味……”
那手指猝不及防在我唇间掠过,震得我心肝一抖。
“怎么?不咬?”他轻佻一笑,举起自己的手。“那我可要咬了。”舌尖就在我眼皮底下公然卷过沾唇的指肚。
“时候不早了,不如下次罢。”他晃晃手指,眯起眼睛,抿起唇瓣。一转头跳上桌子,纵身跃入夏夜的黑暗。
心肝又是一抖,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