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九章 怅惘 布日苏台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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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鲁衮神不知鬼不觉飘过来，“从玉和丫头何时献唱？”
少年转头跟我商量，“早表演完就可以回来放心吃喝了，含玉说呢？”
我机械地点头，脑中一片空白。
大汉于是信步来到厅中，运气大喝一声，全场霎时又是噤若寒蝉。
“诸位！咳咳，今日借着周大人寿宴介绍本王从上京带来的贵客。”翼王大手一指，“前朝大忠韩善水大人想必在座都有耳闻，这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就是大人独子韩宗裕！旁边的姑娘乃韩公子红颜知己含玉。各位久未入京，想必有所不知，含玉姑娘是上京最有名气的歌姬。诸位欢迎二人共谱一曲助兴。”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我和从玉这一隅，当然包括周思淼座下的那束。
美人怀抱古琴当庭而坐，一身玉骨傲霜的气质令全场粲然生辉。我随后站定，余光一路扫过。三人中的髡发大汉埋头灌下一海碗，正梗着脖子打嗝；当中的尤物微颔首，嘴角浮着耐人寻味的笑意；身边的男人歪着脑袋，眉头紧锁得让人心寒。
一首《精忠报国》唱罢，全然不知道自己都咿呀了什么便匆匆逃离。从玉又独弹一曲《广陵散》，四座掌声响起。少年冲我一笑，清明如水的双眼望入灵魂深处，我意识到自己回应得很虚伪。
周思淼赞叹道：“公子的琴技同他的武艺一样出神入化，与含玉姑娘婉转轻灵的声音实乃绝配，绝配啊。”
一直守在邻座的耶律敌烈虎目含春，喜形于色，“为何当日本王在明月楼未曾听过这曲《精忠报国》？调子好，被丫头唱得豪气万千，叫人甚是鼓舞。丫头有闲可愿为本王去营中演唱？”
我嘴一抿笑，“这点雕虫小技若能帮王爷打胜仗自然是好。”
从玉一脸恍惚，心不在焉低声道：“王爷可知后来的三位是何高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耶律敌烈点点头，“确实是高人。宗裕每天在营中操练，没见过也听说过罢——皇上钦点的三路远探拦子马将领，契丹鼎鼎骁勇的武士。中间那个女人，瞧见没……”
我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美艳尤物也正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们。
“她叫阿布古，和旁边髡发的壮士乌兰巴尔思是兄妹。据说出身蒙古贵族，后来部族没落，充了帝王宫帐沦为奴隶。另外……”
耶律敌烈滔滔不绝，我如坐针毡。刚欲起身，被从玉一把拽住。他肩头对着我，还在认真听敌烈说话，只是捏我手的力道颇劲。
“从，从玉……”我吃痛地捂住他的手。
少年恍悟过来，倏地松开，表情复杂。“你……要去哪儿？”
“呃，”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意思。想，想先回去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敌烈。大汉识趣地别过脸，他这才合住我的手掌，“也好。这几日没睡足，瞧你都变丑了。早点回去休息罢！”
敌烈的脸像当头泼了盆猪血一样红。我一乐，顿生恶搞之念，嗲声道：“讨厌。王爷……能听见……”果然换来重重的一声咳嗽，大汉夸张地左顾右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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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寒夜清冷无比，苍凉的布幔上一轮圆月当头。那月傲悬于九天之外，澄黄明亮得仿佛唾手可揽。拢起手掌呵一口气，让白雾蒙上眼睛，明月立刻变得飘忽梦幻起来。咝——好冻！我匆匆裹紧衣服，刚要抬脚，身体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原地，寸步不能移动……
“含玉姑娘——”声音低沉而生涩，略带口音，但足以让我战栗不已。
我压住颤抖，从容回身一福，“小女子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
男人的手藏在袖中，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借着弱光想将眼底的面孔辨得仔细些。
“请姑娘起身。不、必、多、礼。”再次重复时已略带不耐烦的口吻。
横竖不过是被识破的结果，我心一铁，抬头迎上他的脸。
近了，又近了，遮住了月光，轮廓开始柔化。
目光滞在挺拔的鼻梁，却不敢妄自擅闯那两泓漆黑如夜的深眸。
很少幻想重逢那幕，起初每当想象着终有一天能抚上这少年琥珀色的脸庞，带着幸福的眼泪扑进他怀中，好一通耳鬓厮磨的缠绵……或者只揉抚那些乌亮的发丝，安静凝望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忘乎所以到不知天高地厚……总是人未盼到，自己就先感动得一塌糊涂。
几多不眠之夜，几多惨淡的青白眼圈都这么生生熬过。此刻胸口萦绕的淡淡霉味挥之不去，多一秒只怕就要功亏一篑。
“姑娘……”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晃，又缩回袖中。
“啊。”
我狠狠揉揉眼睛。戎装男人胸前的甲片一变二，二变四，不一会儿又糊成一片，无法分辨。
“斗胆请教姑娘贵姓。”
“回大人，免贵单姓一个郑字。”
“哦——可有什么其他名字？”
“没有。”我对着如今谦谨持礼的男人，生出一丝陌生感觉。几年的时间改变一个乡野小子似乎绰绰有余，只是冷酷无情的光阴塑造了一个同样冷酷无情的男人。
“大人到底有何见教？”
他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护体，如同一尊战神的雕像。“恕在下失礼，只是姑娘长得像……一个人。”
“小女子虽相貌平平，身无长处，总归还是生得像个人罢？”
他淡淡一笑，瞬间露出些似曾相识的东西。那张只在梦中期待过的脸没有让我失望。不否认如今再见还是会心动，一种隐隐介于痛痒之间的暗流，搅动着，暧昧着……
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酸词的意境在我身上应验了。
“在下一介武夫，口糙舌笨。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姑娘方才说话的口气像极了在下一位故交。很像，很像……”
“故交好哇，呵呵。”我唆一口凉气，捧着的手掌间腾起一团白雾。点头哈腰含糊道：“往后还请大人念在相像的份上多多关照关照小女子。”
“不知姑娘哪里人氏，这口音在下听着甚是耳熟。”
嗳，言多必失，言多必失。我暗自懊恼，面上还是敷衍了一句，“义州。”
“义州的圆觉寺小有名气，不知姑娘可曾慕名拜过？”
“那还用说？”
我垂下手，认真回忆起来。圆觉寺，圆觉寺……有这样一座庙么？
他循着一贯不变的调子，冷冷说道：“在下亦有幸拜会过。”
我无心恋战，只怕说多错多。抖抖身子，“大人若只为套辞别无他事，容小女子先行告退。”
“套辞？”
陡然蹙起的眉峰，微眯的冷眼，嘴角泛起不易察觉的轻蔑，一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的凌厉架势。
“大人！”
熟悉的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从容得仿佛是酝酿许久的结果。我如遇救兵般越过面前的身体，躲到美人后背。
从玉低头拂过我的发鬓，柔声轻语道，“为何还没回去？”
我犹豫地投向那张阴郁的脸。男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年出入发间的手指，浑身散发出数道灰色气流，摄人心魄。如蛇妖美杜莎的触手将他紧紧护住。
少年挑动的手指一下未顿。我惊讶，难道……难道他看不见？
摩娑够了，他解下外袍包紧我，“塞外天寒，当心着凉。送你回屋罢。”
经过比他高出半头的男人，从玉彬彬有礼道：“正殿甚暖。大人亦该爱惜身子才是。”
我被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擦过男人的臂膀朝长廊尽头走去。勾着少年的脖颈，看见那个如神般的男子仍是怔怔不动。悄然升腾的冷焰在寒夜中翻涌出狰狞的图案，一股股直冲天际。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诡异的暗光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用袖子揉去眼角的水汽。只是，布日苏台呵，或许任世间哪一条路都无法再与君同行了罢……
从玉将我搁在床上，拉过柔软的绸缎被面，拍两下，“早些休息罢！”
见我一直盯着他看，又勉强挤出一个还算迷人的笑容。对于刚才的事，只字不提。
“别走！”我着魔似的起身缠上他的腰肢。
他由我抱着，安静地抚着我的发。
“当初任性，让你随我来云内受委屈，对不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一晚上在跟眼泪搏斗，听了这话竟然轻易泄了底。
“难受就哭出来罢。你不对着我，还能对着谁去？”
难过渐入佳境，抽泣声渐大，索性眼泪和着鼻涕蹭在他身上。
自我离开，那耶律敌烈支吾半晌也说不出这第三个男人的名字，只知道部下们皆称他“翼狼”。少年暗觉蹊跷，见男人起身离席，便追着他到门外，目睹方才那一幕，心下也明白了翼狼是何等角色……
抬起泪眼，见少年眉头纠在一处，敛起的桃花美目嵌着一对混沌的眼仁。延伸的颈线尽头，丰润的唇瓣微启，无言叹息一声，将我压回枕上，又吻吻额头，倔倔地走到门口。
“从玉——”
他按在门上的手定住，偏过头来。
“义州……义州有没有一个圆觉寺？”
他摇摇头。手一推，厉风贯门而入，吹起了袍摆，吹散了发。
手掌探入衣襟，扣在胸口温润如初的小石上，我疲惫地合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怅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