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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流年 如今这许多 ...

  •   一晃又入冬。美人成了脱水梅菜,黑壮黑壮,眉宇间凝着凌势隐而不露,初现武将风采。只是那熟悉的眼神经久不变,日渐浓稠。

      我这厢衣食无忧好吃懒做,愈有发展成魁梧强壮的契丹妇女之趋势。从玉一旁拄着腮帮子,捏起我脸皮,忧心忡忡地说:“嗳,又长肉了……”我立马跳起脚来指责他这种审美歧视,说得人家哭天抢地,抱头鼠窜。

      我也有自己的烦恼。每天晚上被沉沉的鼾声吵得心惊肉跳,不禁怀疑这厮白天去打家劫舍了还是怎么着。天边鱼肚白,却只能红着眼,目光如炬。

      少年翻身抱住我,慢慢张开眼,满是关切,“怎么醒了?”

      “不是醒了,是压根儿没睡着……”

      他贴贴我,“这些天太累,没时间好好陪你。闷了罢?”

      我嘻嘻一笑,点点他的鼻尖,“不闷不闷,一点都不闷。有涅鲁衮呐。”

      “什,什么?!”

      他被子一蹬,腾地跳起来。单薄的中衣领口露出大片珍珠色的皮肤,胸前两点淡红亦若隐若现,终极诱惑。

      我的身子僵了僵,移开目光,“王爷中意的是蕙心。三天两头来给我做思想工作,坚韧不屈得很!”

      他哈哈大笑,“耶律敌烈也有今天!绝对不能帮他,知道么?”随手拢了拢衣领,收起乍泄春光。

      我失望地瞄一眼,“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你就放心罢。涉及阶级矛盾,人民矛盾,我怎能屈服?”拉起被子盖住自己一颗熟透的虾头,翻过身深吸一口气。

      等待终有尽头。水还未到,哪能成渠?罢罢……

      见我蒙在被里没了动静,美人伸手探来替我整好被头,又在耳边印下一枚轻吻,口中低唤声“宝……”翻身下床。梳洗,更衣,熟稔地系上绑腿和护腕,推门出去前又朝榻上望了一眼,才悄然离去。

      被宠爱的滋味只有这个人能给得如此恰到好处,点点入心化作绕指柔情,甘之如饴乐此不疲。这就是他的好,无可替代。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四仰八叉,一会儿拧作一团,最后钻到另一床被里,趴在美人厮磨过,尚带温度的锦褥上,揪起被角堵在自己鼻下,笑得很傻。

      接着做了个白日梦。梦见自己置身一个陡峭山巅,高耸入云的长梯立在眼前。一人告诉我天上有个游乐场,爬上去保准百分尽兴,不虚此行。我于是呼哧带喘往上爬,爬到一半浓云更重,辨不清方向,干听见头顶嬉笑玩耍的喧闹,闻见糖果蛋糕的甜香,心里又急又恼就醒了。

      拉开脸上的被子,喘息未定,还忍不住琢磨空中游乐场里到底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好久无梦,一下梦到这么现代的内容连自己也惊奇,深恐那幸福的山巅攀过,就是黢黑无底的深渊。

      .

      涅鲁衮告诉我从玉一直在营中学习骑射和格斗技。由于天生柔韧灵巧,故一日千里,进步迅猛。

      我问他为什么不来寻仇,我们可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呐!

      他嘴一咧,“本王哪有空跟你们计较这些个鸡毛蒜皮?省点力气不如多杀几个敌寇。再说,万一误伤忠士之子,于国于我都无半点好处不是?”

      我心想,嘁,你能伤到从玉半分试试看?!

      这日涅鲁衮陪我在街上闲逛,看见街坊市井的小孩围着他又跳又叫的,他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心头一暖,笑道:“看不出王爷还很喜欢孩子嘛!府上有几个了?”

      “只有一子,这般年纪……”

      他有点羞窘地摸摸脑门,单膝跪地。山石一般的身躯上缠着三四个男孩。任凭他们如何作弄,那铜铃圆目始终满含欢喜,黝黑的面色和孩子们稚嫩的小脸和谐交会,熠熠生辉。

      我被这温情感染得微笑也不由挂上眉梢,感慨万千地转头欣赏脚下小孩地上的涂鸦之作。

      一只胖胖的棕黄小手捏着软石,轻巧地勾了一笔,两笔。地上现出一个完全不该属于这年代的图形……

      笑容霎时僵在脸上,血气似是蒸发一般,身体成了副轻飘飘的皮囊。我努力张大眼睛,那些景物还是兀自飘忽起来,很不真实。

      “丫,丫头你怎么啦?……”大汉摇着我的肩膀,慌了手脚。

      满脑子全是嗡嗡的噪音。眼睛像失灵的电视机,频频闪烁着经典画面——大浪淘沙。我捂住心口,掌下一阵剧痛。

      时光仿佛逝去百年,又好似逆流回溯。涅鲁衮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丫头,你莫不是哪里不适?”

      见我直盯着地上的涂鸦愣神,一把拉开孩子,将信将疑地凑上去瞧个究竟。“吓,本王当是什么巫术,原来是这个……”

      “民间巫妖众多,派系复杂,有几支善使文字和图形诅咒他人。本王当你是中了招。”

      “王爷知、知道这图案?”

      他不以为然,“唔,云内不少孩子爱画。似乎从军中流传开来,大约是祈祷征战得胜之意罢。”

      手揪紧了几分。他,一定就在近处!同一片天地间,喝我喝的水,看我看的风景……咫尺成天涯。

      今生本不愿再见,只怕再见的不是曾经的少年。心中也不愿再现,因为再现的都是沧桑的流年。这个一别即成永恒的年代,多少人此生聚首无缘。如今天意弄人,许多不被预料的安排和琐碎的巧合,将两人拉近又相隔。

      过期的愿望不合时宜地成真,却有说不出的苦。

      无论如何开脱,到底是自己叛逃在先。我,自甘放弃无止的守望……而他,思念如旧,有心为证。美人的温存宠爱,美人的拥抱微笑也不能将我从悔恨的深渊中救赎。到头来只能凄然,命运之轮终是旋到了属于我们的那格……

      .

      西川节度使周思淼寿辰这日,驻守丰州、大同及云州道各部将领纷纷来贺。作为东道主的云内州理所当然将寿宴设在将军府。为此招讨使大人特邀我捧场献唱。其实就算不请,我一步也跨到宴厅了。耶律斜轸劳师动众下帖搬我出师,真够讲究。

      这位青年才俊以辽国西南面军事代表的身份出面主持大局,见宾客差不多到场,优雅地敲敲杯子,提高音量道:“小臣韩隐感谢各路将领赏光为周大人贺寿。诸位不必拘礼,尽情享……”

      斜轸话音未落,大门支支呀呀又开了。宾主一干不由眉头微蹙,多少有些不满。随着席间声音渐敛,两扇门的中央,缓缓现出两男一女风尘仆仆的身姿——

      为首的男人膀大腰圆。一颗铮亮秃头使精心准备的灯烛黯然失色,两鬓梳着几缕细辫,模样凶悍却不免有几分滑稽。巨兽每走一步,地动山摇。所经之处众人皆开始挥散从房梁上震落的细尘……

      他左手边的女子高挑健美,行步生风,实乃天生尤物,不啻于当年名妓从玉的风采。

      惊叹之余不忘捅捅身边的少年,嬉皮笑脸道:“瞧瞧那个美人儿漂亮还是当年的你漂亮?”

      如今的少年早已褪去柔媚气质,一脸不屑地撇撇嘴巴,表情不言而喻。

      男女两人一前一后,正挡住行走在右的那位。我开始兴奋地期待他一展芳容,好奇着不知又是如何的惊世骇俗。

      走动间二人渐渐错开,当第三人的侧影闯入我的视野,倏然定格为一帧人物鲜明背景模糊的照片。原本的戏谑烟消云散,反射性地将脸别在美人身后,却又忍不住越过重重阻碍失神地重温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从前那般怯生生的腼腆不再,此刻的他双眼凌厉,用一种近乎神的目光肆意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只有嘴角微扬的冷笑一成不变。烟灰色的披风勾勒出日已高大壮硕的身材,乌亮的发稍随着风动沉浮。男人从头到脚透着一种极致的感官美,隐现的霸气炫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这,这就是我幻想过千百遍的重逢么?来得太快,太突然。毫无预警的我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片刻。

      三人径直走到离周思淼最近的位子坐下,巨兽懒洋洋地欠欠身子算是打个招呼。

      斜轸的目光在与之相撞的瞬间,也失去了沉冷的锋锐。定了定神,再次举杯继续刚才中断的贺词。

      说了些什么我全没听进,任由自己浑浑噩噩淹没在这无数陌生黯淡的脸孔里,身边唯一可以攀靠的浮木只剩从玉。恍惚之中感觉一束从灰色瞳孔里射出的目光直直投来……

      “甚好。今日英雄好汉全到齐了。还是周大人面子大,面子大呐!”随着耶律斜轸喝下第一杯祝酒,宴席正式开始。

      周思淼一贯自诩文人,身上丝毫英武之气都没有,斯文儒雅得像只老绵羊。他撮着美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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