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五章 忍冬 心存千窍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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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一夜之间多了三个无业游民。最惨的是蕙心，她原本在明月楼的“职工宿舍”好端端住着，这一来也没了落脚之处，只得跟我们挤在蹩脚的客栈。
从玉多少生些闷气，原因不在断了生路，在于我为什么要唱《诀别诗》，为什么还要想着一个早先许诺要忘记的人。
许多蓄意疏冷的举动不是想要忽略，而是实在无暇顾及。丢了饭碗，蕙心加塞儿，分室而居，以及每况愈下的生存境地……人人不如意，暴躁的情绪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好在大家心中明镜，由起初装作不经意地回避，发展到后来明显地爱搭不理。倒好，省得聚在一起无所事事，只能相互诟病，徒增不快……
冷战打响，我反倒更有时间静下来思考后路。这几天就琢磨着，既然累及无辜，是不是该拿出点补偿的诚意。思来想去，满脑子都是郑家老太君那张菩萨脸。老太太常念叨膝下缺个小棉袄，这丫头横竖瞧着合适。把她投进郑府，替我这个干女儿尽尽孝心，岂不乐事一桩？
心下打算好好的，待付诸行动又不免一通踯躅。上次得罪了郑家公子，不知会不会连带着影响老太太情绪……
吼！逼上梁山，管不了这许多，索性拼了。
出门时原本是雄赳赳气昂昂，可一看见满街汹汹人潮，事先编好的措辞也仿佛一冲四散，忘了个干净。今儿不是法定假日，凝神来掐指一算，大婚大丧祭祀大典，一样儿没有。
“喂喂喂，姑娘，你让开些。”
身前身后尽是人，也不知何方老头粗鲁地拽我衣服。
我扭了一下，往路边让让。再踮起脚尖，除了布衣人头什么特别的景象都看不到。
“嗳，为何这么多人挤在一处？”
没有人回答我。
几个中年汉子抻着各异的脖颈，拼了老命往前挤，激动的神态好像是哪家大户在道上撒了元宝。
我眼珠一转，京中多富庶又大方的人家，当真散财消灾也说不定。想到此处，不再犹豫，猫腰钻入人群。所经之处“去去”声混成一片。
穷字当头，什么脸面尊严，连悲叹的功夫都没有，此时的我如狼似虎，眼中只见灿灿元宝，嘴上不忘振振有辞地问候碍事众人的祖上。
前方光明在即，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挪蹭，终于在腿缝中看见石板大道。再一看，什么富户，什么元宝，四处都是一样打扮的布衣百姓。
懊恼，非常懊恼。
不凑这热闹只怕都到郑府把事谈妥了。眼下再如法炮制，钻出人群是不可能。我皱着脸，拄着下巴，对着精光大道发起呆。
远处喧嚣渐盛，一大团尘雾包裹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就着青石官道徐徐滚来，尘土飞扬，蹄声震天。
吓，是皇帝出行！
开路的是一队斡鲁朵宫帐精兵侍卫，执十二神纛，十二旗，十二鼓，约有两三百人，声势浩大。
接下来走过三位将军模样的戎装男子。为首的那个中年壮汉是契丹有名的惕隐耶律休哥，他左边是位气度不凡，瘦削挺拔的汉官，约摸四十五六，一身戎装却斯文儒雅。他，便是南枢密使高勋。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因为身边的老百姓都是称职的实时解说员。
右边那位我再一瞧，赶紧屏息低头。暗忖怪不得不见他来寻仇，原来是跟皇上捺钵去了——他正是翼王敌烈。
三位护将唱罢，当朝天子粉墨登场。论辈分他是冷小姐的王叔，论地位他是从玉的超级偶像。这一趟不能白来，一睹领袖风采也算值当。为了替从玉多看两眼，我又忍不住往前涌了涌，脚一踏上石板便被护卫粗暴喝住。
我只顾盯着圣主，悻悻地往回缩脚。
耶律贤头戴雪白滩羊轻裘滚边硬帽，擐甲戎装，以貂鼠饰于腰间。黄金脸子半掩面容，只露双眼。脑后褐色长发随风飞扬，一对包裹在丹凤眼中的眸子透出慈蔼威严，好一副君王做派！就连那□□名驹也比其他马匹高贵优雅得多。他目光扫过人群，停在爆喝我的侍卫身上。随意一瞥，又转向别处。
随后的队伍里，武将在前，文臣随后，侍卫近三千压阵，皆戎装，衣左衽。这当中我还看到郑老爷子的身影。他戴了满脑袋镶宝石的“小金蝉”，自然是正气凛然，目不斜视。
车马打皇城方向缓步出城。人潮就随着队伍的行进向前蠕动。好歹是新帝自登基以来的首次公开亮相，如此阵仗不足为过。
“含玉——”
这声音……
虽不响亮，但于我颇具震撼效果。我四下打望，寻到了它的主人——郑思齐。
武装的郑公子骑在一匹油亮的黄骝马上，几乎走在队伍最后。他叫了我的名，却没有下文，只不计前嫌地冲我微笑，春意融融。惹得旁人都注意起了我，纷纷侧目。
当日一逞口舌之快，过后颇有些悔意。此刻被他一笑竟烟消云散。我在数道注视的目光中挺起胸脯，自豪地点点头，顿觉一身轻松畅快。
举步迈向郑府时，满满的自信又都回来了。待看见老太君的笑脸，更觉得好事已成了大半。
下午我陪她喝茶聊天甚至浇花剪枝，留到饭口，又得了顿几日来无福消受的美食。饱餐过后，嘴巴像是留了层蜜油没擦净一般，将老太君哄得眉开眼笑。再借着劲儿把蕙心的事儿一提，她也就毫不犹豫地应了，反倒夸我体贴孝顺。说是赶明就带姑娘到府上给她瞧瞧。
妥善安置了当事人，我也就功德圆满了。剩下两人就算讨不到饭吃，三餐都灌西北风也是甘之如饴。对得住别人，对得住自己，晚上睡觉也能笑出声来。我和从玉二话不说，当下握手言和。
光阴荏苒，一晃蕙心过府已有个把月。少女的乖巧伶俐非常讨喜。这期间我没事就跑过去瞧瞧，有时候自己，有时候也拽着从玉。
“娘嗳，你有了蕙心，就顾不上我了罢？”
老太太笑成一朵花，贴在我耳边小声说：“哪能呢？将来我儿娶了你，我就再认她做干女儿也不迟……”说得我心里忒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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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南北各有一塔，南塔坐落于山坡之上，可以鸟瞰整个京城。这座八角七层密檐式宝塔周身雕有飞天和佛像，极具艺术观赏性。斜阳投过，塔尖柔和地包裹在落日余晖中，雨后檐下的滴水色彩斑斓，每一汪都能折出整片蓝白交织的世界。
从玉说，小时候他娘常常带他来南塔为家人祈福。可能是睹物思人了，自他带我上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忧郁。
听罢，我也难得虔心祈祷了一番，当然只是装模作样。少年静伫一旁，双眼幽深，神情迷离。
坐在塔基上放眼望去，城池和草原连成一片，草原和天空连成一片，天空裹着白云，白云又笼着这二人世界。静默少年的手指拨弄身下的积水，固执地将嵌于水中的湛蓝一次次搅碎。精致的侧影也融在画中。
我靠着他肩，突然因为莫名的不舍生出了些许惆怅。想来是太过安逸才会庸人自扰罢。
“从玉啊，你说我……我要是哪天突然不见了，你怎么办？”
“不见？你要去何处？”幽幽的声音带着不解。
“呃……”
他冰凉的指尖轻点我的鼻子，“有什么地方比死后的世界还遥不可及？人总归要死。所以，到那时我们定会再见。”
“诶？谁说要死了？”
“好好好，你我二人便同做那千年老妖祸害别人，总可以罢？”
“为什么不能做神仙？”
“含玉……”
“嗯？”
“你是喜欢我了，对不对？”
这个少年的气息和拥抱甜美得让人窒息。蔓延的幸福感叫我无力开口，只抬头吻了吻他的脸颊，笑得满足。
那一刻我在想，爱，也许并不一定要痛并快乐，并不一定要捱到无可奉献时，徒换一身颓然。爱，也可以是一株忍冬花，其貌不扬却淡香萦绕。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有爱就有痛，或多或少；有幸福就有烦恼，除非你都不要。
心存千窍自飘零，指无全密枉拥风。白塔之下我终于决意张开拢不住风动的双手，随心波逐流。我细吻着他的唇，再吻，再吻，忘乎所以地将它加深加重。由着命运的潮水将我卷走又带来，现在我只想牢牢攫住这人的手。
美人面色绯红，气息凌乱，游走的唇齿发出阵阵低吟，“含玉你就是仙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仙子……”
我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任他在颈间印下一串串猩红，眼角不觉渗出几滴泪来。你要对我好，从玉。叫我记得这辈子的留恋，下辈子……下辈子我也好带着这些痕迹，去寻你……
他柔韧的指尖反复摩娑颈间的吻痕，似是听到了我心里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忍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