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一百零二章 投石 了不起一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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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般较着劲，一前一后回到我所栖身的院落。苏沁和月姑早已出来迎望多时。随便找了个角落，将绿牡丹一搁，丫头引着李驰来到堂屋。
我一屁股撂在椅子上，招招手，“李驰，也不急一时，喝口茶再走罢。”
少年的身姿在门口迟疑片刻，抬脚进屋。
月姑摆上茶器，将冷热适中的清汤徐徐倒入瓷碗中。水汽的氤氲轻轻缈缈，将姑娘的容颜熏得粉粉艳艳，娇娇俏俏。
“月姑，叫苏沁把那个什么肉桂药膏拿来。”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隐动。
“我没事。是这位小哥。”我没好气地斜眼看向李驰。
少年不安地欠欠身，“夫人这是……”
我浅啜一口汁水，淡淡的涩香回转于唇齿间。转眼看向屋外，夕阳斜隐，庭院几折，芳草败垣，空廊落叶，苍苔深砌。不一会儿，灿然秋景里现出个盈弱的身子。
“夫人，药膏。”苏沁将褐色陶皿双手擎起。
“李驰，把左手伸来。”
少年双手平放膝上，一动不动。
“怕什么？我哪有本事害着你？”
“属下这点小痛并不碍事。”
“哼，区区腱鞘囊肿么，的确并无大碍。只不过左腕无法活动自如，时间一长酸胀无比，直至丧失功能。下回你家主人再叫你扯上象牙宣伺候继迁公子挥毫之时，当心给他泼得浑身是墨，丢了面子不说，还要挨上皮肉之苦。”
场面上还有个一知半解的苏沁，李驰心里自然不好过，沉了口气，缓缓伸出左手。
腱鞘囊肿这玩意儿中医上怎么称呼不知道，不过我是体会颇丰。平时不犯病，一触着力便牵得整条胳膊闷疼胀痛，是个只能静养的富贵病。高中时代右手因此打封闭的一个月里，那叫一个逍遥，作业不用交，小考不用考。回想往事，借着苏丫头上药的功夫，嘴边悄然泛起一丝笑意。
岂不知李驰全然没有留意自己的手，一直静静地瞧着我。“夫人想起何事这般开心？”
我摇摇头，帮姑娘递上一副薄竹片，看着她一对巧指上下翻飞。少年的手腕转眼给捆成件美观的工艺品。
“恭喜你李驰。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回去跟你家主人说，这病症可大可小，他若还想留个手脚健全的贴身侍卫，最好别再让你大材小用，搬花抬草了。”
“如此调养……当真能好？”
我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别的我不敢说，苏丫头的医术，本夫人院里上上下下都信得过。是吧，月姑。”
月姑抿嘴一笑，把头轻点。
“哦？敢问府上几口？”
我比出三根手指，喊道：“七贤居的小哥赶时间，月姑，送客。”
少年脸色一苦，叹息着起身离开。
送走了李驰，我敛起调笑心思，沉着脸来到院中。山墙根下，名菊绿牡丹叶片浓翠，随风摇曳，姿态曼妙。眼前突然十分不应景儿地浮现出李继筠暴怒的神态，我阴阴一嗤。
“苏沁，去杂役房领个小厮来，就说大公子没空，托本夫人将这盆菊花转交与吐蕃首领什么赤大人府上的白玛千金，算是给她个惊喜。”
“是。夫人。”
“月姑，备笔墨。”
“是。夫人。”
霜毫悬于珊瑚笺上的工夫，一旁侍立的月姑连打了两个喷嚏。我皱皱眉，唰唰落笔写上一行小字。趁墨迹未干，折入信封。
“啊呀，糊成一片就没法儿看了……”
“不打紧。月姑，烦请你将此送到陶然居，务必交到继迁公子手上。”
看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庭外，我叹了口气，他，会明白的罢？
晚饭上桌，菊花酿肥蟹，凉拌双丝，金陵鸡球，金菊肉茸羹——
“夫人，再不吃要冷了。”苏沁低声道。
我长长地喘了声粗气，提箸捞起凉拌双丝中的一撮植物问道：“这是什么？”
“回夫人，菊丝和金针菇。”
“这个呢？”筷头又伸进肉羹里搅了搅。
“也是菊花……肥蟹肚里酿的，金陵鸡球里裹的，都是菊花……”声音越说越小。
“我看得见。”我撂下筷子，推开食器，搔搔额头，“晚饭谁准备的？”
“府上统一筹备，奴婢不过……不过是给端来。夫人，眼下正是食菊的好季节。菊花性寒味苦，可清热解毒，护肝明目。奴婢自己做不出府上大厨的味道，于是便讨了巧。”
我忽然想开，眉间一展笑道：“若是讨厌，吃进肚里不就行了？”
“啊？”
“眼不见为净。吃罢吃罢，一起来。咱们不等月姑了。去把我的宝贝拿来。”
“是。夫人。”清脆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欢快。
一壶稠酒，一对小盅，十粒碧玉，两条人影，把酒笑清秋……
“三个五。”
“四个五。”
“五个六。”
“六……六个六。”小丫头心一横。
“开。”我一脚踏在凳上，胳膊拄着膝盖，一派豪放之姿，“哈哈，我一个六都没有。喝！”
桌上一片狼藉，残食已冷。苏沁灌得满肚琼浆，面色像霜打的红富士，眼中星光浮烁，娇俏动人。
“夫人，你真厉害。奴婢甘拜下风。”
“哪里哪里，是丫头你资历尚浅呐。”我冷哼一声，暗忖咱也年少过。昔年书院门那旮旯，论玩儿色子，老娘我稳坐头一把交椅。
想起一幕幕仿佛来自前生的记忆，千年的沧桑再惹上身，坠得心魂沉浮不止。
布日苏台说：你来自何方，我不关心。你去向何方，我死生相随。
从玉说：释怀或淡忘，二者皆不得。举世上下，唯你我同命。
李继迁说：孤尘错定，乱世争流，怎奈何天命二字。
我说：了不起一醉一生，一梦至死。醉生梦死，就此一世。天奈我何？！
“夫人，苏沁——！你们，你们真真不仗义。”
一声厉喝，引得我二人双双扭头。门口立着披星戴月，嗔愠于色的姑娘。
我强撑醉眼，招手笑道，“月姑来得正好。苏丫头不行了，你顶上。”
“夫人……”
我按住她肩头，加了些力道。月姑话头即止。
酒入愁肠，暮色浸身。晚饭过后，两位丫头忙拾残局，我偷闲来到庭中，盯着空落落的墙根发呆。
“夫人。”月姑端着茶盘悄然而近。
“如何？”
“信已送到。继迁公子并未拆阅，倒叫我转告夫人，他不巧明日进山颂佛，待两日后回府方能给出答复。”
“谢谢你。”
“夫人……”
我回首，见到一个与往日不同的月姑。眼角总是轻灵飞逸的她，如今一脸沉静，全无波澜，“心摇则意乱。夫人只管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无须多虑。”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关键是我认为对的，就一定对么？又想到白天同李驰定下的赌局，心更摇意更乱。
“诶？月姑你什么意思？”
再一定睛，人已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二章 投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