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事录》有溪川

2、佚事录·二 上♂药

　　缭绕香炉烟，纷飞白纱帐，一点身影若隐若现，拂过心头似有似无。
　　陈醉掀开竹帘后还以为他飞升天界，撞到仙子懒梳妆，那抹身影好像有奇异的力量，吸引陈醉无意识走入烟罗软纱。渐渐地，陈醉感到鼻尖萦绕的味道越来越浓，有点腥甜、略带铁锈的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努力回想之时，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一路拎到床榻前。
　　纱幔中有流动的月辉，是那人声音：“又是你？”顿了顿，“来得正好，帮我个忙。”陈醉这才睁开吓得紧闭的眼睛，甫一张眼便软了腿，尽管在对方眼里他不过是书生意气扭捏罢了：只见数道狰狞露骨的伤痕横亘无暇美玉般的背上，有的还在缓缓渗出殷红鲜血，好一似绵延玉山着红衣的妩媚之态。
　　“大仙，您这是……”陈醉自鸣得意的口舌也顿失灵光。斜睨一眼，对方塞给他一盒药膏，轻描淡写道：“帮我上药，我够不到。”
　　提起胆望一眼外翻的皮肉，依稀可见森然白骨，红的白的还有肉粉分明煞是可怖，却不知怎么有种难以名状的旖旎绮艳。
　　陈醉的脸色不甚好看，支支吾吾道：“在下从没、没见过此等伤势，手下没轻没重，实在不敢造次……”说完，干脆推回药膏，爬回地上装死。
　　“啧。”换来一声嗤笑。对方没有强迫的意思，自行挖了药膏试图抹到后背上，“看来你那边河清海晏，竟连这等伤势都怕。倒是教人有点羡慕了。”
　　陈醉被这样明嘲暗讽也不在意，他这人有一点好，就是脸皮厚。见对方百般不得法，回嘴道：“既够不到伤口，仙人法力通天，何不操纵药膏自行涂抹？”
　　哪成想对方嘴角弯起一个刁钻的弧度，直截了当回击道：“你以为这药膏是你么，说隔空取物就使得？”
　　见那年轻男子一笑，陈醉心头猛地一突，只觉得冰雪消融春芽初生，归燕啁啾绿柳抽条，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旁的也思考不了，只这么一笑，他便如步云端，顿觉飘然，索性顺了对方的意思，沾了药膏，在那人够不到的地方涂抹起来。
　　“嘶，看起来真疼啊。”陈醉有点担心那紧抿薄唇不发一言的年轻男子，“大仙，我弄疼你了你就叫啊。”
　　果不其然收到两枚白眼：“只管动手就是，你那点力气算不得什么。”
　　这个仙人个性挺有趣，陈醉便放开话匣子，胡说些有的没的，也不管对方在不在听，只要偶尔应两声就能让他说个没完。
　　“那边的世界跟大仙您遭遇的事情比起来可安稳多了，我住的地方靠近京畿，很少动乱。”
　　“但也不是全天下都那么安分，杀伐征战总是有的。不过皇室和我这样的布衣相隔甚远，老百姓只图个安逸平稳，天下姓什么谁在乎呢？”
　　“哎大仙，您仙名叫什么，老叫您‘大仙’怪生疏的。”
　　年轻男子闭目冷淡答道：“还是生疏点吧。”
　　陈醉更来劲了：“这不行，我得记下您的仙名回去立牌位供着，您可是我第一次看见的真仙！”说完，随即感觉到手下的躯体一僵，这一反应令陈醉乐不可支。他忍着笑爬到男子正面，故作严肃道：“在下陈醉，京兆人士，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聊之际略作话本一二，仅供笑闹。”说完嘿嘿笑着，“我们那边的圣人有言：来而不往非礼也。大仙，礼尚往来，贵姓？”
　　闭目养神的年轻男子皱着眉头，缓缓睁眼露出浅色眼眸，道：“游，游惊鸿。牌位就免了，否则小心你的手！”
　　轻车熟路地忽略了威胁言论，陈醉爬回去，继续和纱布斗争，“游惊鸿，这名字贴切极了，也好听极了。”
　　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正是巧了。

　　包扎完毕，全程紧张得过了头的陈醉瘫在床榻上，居然没有被游惊鸿赶下去，他自顾自道：“上一次见血还是……镇里屠户杀猪。要说这样的伤，只是在一个老兵身上，但那糟老头子皱巴巴的伤疤可真没说服力……”
　　“再上一次就是在话本里，可惜只是话本而已。”
　　游惊鸿边穿衣边开口问道：“什么话本会写到人的伤势？”
　　陈醉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答曰：“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汉宫秋呀，那边很多这种话本。”
　　“这样的话本居然起这样的名字……好古怪的地方。”游惊鸿喃喃道。一旁陈醉暗自憋笑。
　　本以为那话痨会自然而然讲述话本内容，等了一阵，却怎么也没等到，游惊鸿只好开口：“倒是说说话本内容！”陈醉会心一笑，行云流水地介绍起牡丹亭来。
　　渐入佳境。游惊鸿聆听的模样格外认真，身子也不自主地倾向陈醉这边，好像还嫌不够听似的。讲到第三折时，陈醉猛地想起什么，看对方正襟危坐若有所思，真似沉浸在话本的情节里头，立马福至心灵拔腿就跑。一回生二回熟，他脚底抹油的功夫已练得登堂入室，眼见那扇竹帘就在面前——下一刻他就看见自己浮在空中的双脚。
　　得，给逮住了。
　　游惊鸿慢慢下榻，走向陈醉的途中还随手将对方翻了个身，头朝下脚朝天，打定主意要让陈醉不好受。脾气不怎么好的仙人气笑道：“第二次了，真当我傻？”
　　血一股脑儿冲上头，陈醉将倒挂檐下的咸鱼的苦楚体会个十足，话也说不利索：“大、大大大仙！在下……小的再也不敢了！”
　　“又不是不让你走，不如说巴不得你赶紧走再也别来。可你逃跑是什么意思？”
　　试图让对方看见自己真挚的眼神，可陈醉一想自己正首尾颠倒，只好盯着游惊鸿暗纹提花的中衣，一字一句道：“小的，小的……小的再不醒来，镇东头的小笼该卖光了……”
　　游惊鸿一愣，真正是哭笑不得。手一顿，陈醉就掉了下来，伏在地上号啕就大哭：“我只是想吃笼日思夜想的包子罢了……呜哇哇哇哇！”要不是院落周围设了禁制，这不甚雅致的哭声准把一条街的人喊来看热闹。游惊鸿哪里见过男人如此哭号，当下嫌弃地撇嘴，气也莫名消了：“赶紧去，没出息的家伙。”
　　如获大赦，陈醉从地上弹起来，面上干燥清爽，哪像哭过。他一面遮着脸，手脚并用向竹帘后面爬去——仙谕又至。
　　“后天过来接着讲完那个话本。”
　　竹帘后传来苦哈哈的声音：“哎，得令。”

　　竹帘后隐隐约约的光点消散殆尽，东方既白。
　　脸色如天色一般苍白的游惊鸿深吸一口气，右手抚上受伤的肩头，五指捏紧，骨节都泛白。
　　这药性实在剧烈，若不是那个恼人的家伙在，只能自己干熬过漫漫长夜……想到这里，游惊鸿蓦地又是一笑，径自去院中晨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