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缘》青宿

2、青梅（下） 君啊，若你

　　温九推掉了院试，终日一个人默默地呆在房间里。虽所有人都知这其中缘由，但无一不感到惋惜。

　　“温九啊，等你飞黄腾达了，哪儿的姑娘不是一抓一大把啊。”张家媳妇说。

　　“是啊，皇上定不会亏待玉漱的。”林家老大也跟着说。

　　“不是我说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么懂事聪慧，今个儿怎么就想不明白？玉漱哪比得上中状元呢？”王婶焦急的说。

　　“温九，你可是我有史以来带的最令我满意的学生，唉，别让我失望啊。”夫子语重心长。

　　温九头一直低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众人说了一个下午，见他仍不为所动，只好摇摇头叹句可惜就各自散去。温九的母亲也不发一言，只是跪在温九父亲的牌位前。她知道，如果他父亲尚在，一定不会同意温九这么做的。可她毕竟没读过什么书，她只知道中状元是件极好的事，但不中状元也能过得幸福。她还知道，玉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

　　温九就这样消沉了大半个月，他常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反应过来又红了眼圈。忽然有一天早上温九母亲给温九送早饭时，哪里都找不到他，只在桌上发现了他留下来的薄薄一封信。母亲拆开信，信上留了这样一句话：孩儿不孝，等孩儿见了玉漱最后一面一定回来。

　　温九的母亲再也绷不住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母子血液相通，儿子的痛苦，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温九雇了匹马车，三日后便到了京城。天气开始转凉，树叶枯黄凋零，厚厚的堆在路两旁，就快要到冬天了。京城还是考试时那般繁华喧闹，好像冰雪也融化不了它的热度。温九搓搓手，刚下过雨，寒气微微刺骨。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皇宫他是进不去的，更别说有在里面找人的权利。他只是希望能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至于见到玉漱，他已经不太抱有希望。

　　周遭女子都在谈论最近发生的事情。

　　“最近啊，皇上纳了个婕妤，那婕妤简直就是狐狸精上身，荡得很。皇上被她迷得七荤八素，听说接下来还要封她为贵人呢。”

　　“我倒想见见她长什么样。”

　　“他们明日去风荷湖心亭，你远远的观望便可。切莫走近。”

　　“我也知道，我爹爹在朝廷里当官，他都告诉我了。”

　　“诶，那个婕妤好看吗？”

　　“那婕妤到是生的端庄，可脸上的神态与长相不符，一脸媚态。据说是秀女中出来的，叫玉什么的。”

　　温九心里一跳，立马上前询问，哪怕心里有个声音在叫着，那不是她！

　　“请问，你们方才所说的女子可是玉漱？”

　　女子们见到这样一位温润的少年，都有些心猿意马。

　　“啊，我想起来了。那婕妤的闺名正是玉漱。不过公子怎么知道？”

　　后来她们说了什么，温九没有再听了。他狼狈的从那里逃走，他只知道，明日一定要去风荷湖，那位玉漱可能恰好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第二天，皇上要去风荷湖的事情像风一样席卷了京城。皇上平时都不出门，今日却破天荒的出来了。谁也不愿意放弃这个见皇上的好机会。京城大道上挤满了人，温九早早就在这等待，挤了个好位置。

　　“倒也不知是怎样的女人才有本事让皇上出来一趟。”

　　“别说了，人来了。”

　　远处一片喧闹，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的向这边走来，像过节一样热闹。中间有八个人肩上抬着一个大轿。所经之处，所有人都跪拜下来。温九虽也跪了下来，但头并没有低下去，反而紧紧的盯着轿子。轿子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轿子里的人仿佛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一支手挑开了帘子。

　　温九没有想到，他和玉漱，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他朝思暮想的玉漱，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不洁之物。玉漱看见他，什么表情也没有，放下了帘子。温九爬了起来，冲了上去。

　　“玉漱！”

　　周遭的人指指点点，大意是这人好生胆大，竟敢直呼娘娘名讳。轿子停了下来，有几个人把他带到了皇上的跟前。玉漱正靠在皇上的肩上，手环住皇上的手。别人说的不错，玉漱的脸上，确实是一副媚态。

　　“先把他抓起来。待朕游玩回来之后审问。”

　　“玉漱！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温九不敢置信。

　　玉漱没有回答他，望他的眼神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朕的妃子也是你想唤就唤？不用抓了，直接斩首就罢。”皇上略有点生气。

　　“皇上，放了他罢，他只不过是认识臣妾的一个人。”玉漱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

　　“既然爱妃都这么说了，就饶你不死，赶紧走。”

　　温九本以为，等到了京城，他会带走玉漱。结果是他自己狼狈而逃。温哥哥的叫唤仿佛只是昨天他做的一场梦，他所爱的女子，竟会走的那样的干净利落。他忘了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的回到家里，回到他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只记得有个叫玉漱的孩子在梦里叫他，温哥哥，温哥哥。画面再转，一个清丽的女子在树下柔柔的唤他，温九。

　　朦胧之间，他听到一声叹息，书呆子，我不是你要找的姑娘。

　　温九醒来了，像是大病了一场。温母发现，开始有一只狐狸日日出现在家门口，那狐狸通体金黄，看起来就有一种舒服的感觉。温母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对这狐狸的怜爱，便让它进来了。狐狸径直跑到温九的房间。温九那时正在睡觉，狐狸倒也没有闹腾，柔顺的躺在他身边睡了。

　　温九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温九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有将一只狐狸带入家中。

　　“我见它在外头徘徊的可怜，便让它进来了。”温母端着一碗汤进来。

　　狐狸一天都在咬他的衣角，像是要引他去哪。

　　“小狐狸，你可是要引我去哪？”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只狐狸怎么可能听的懂人话？

　　谁知那狐狸果真点了点头，温九心里一惊。便跟它一起出了门。温母见儿子近日来郁郁寡终，难得今日要出去散心，脸上便也多了一份笑容。

　　那狐狸带领着温九来到一条水渠边，天气冷了，湖面上结了一层冰。狐狸指了指这条湖，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你是从这里出来的？”温九曲解了它的意思。

　　狐狸摇了摇头，跑了出去，又跑了回来。伸出了爪子，爪子上面有些许东西。温九仔细辨认，发现那是盐。温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里被推了下去。

　　“小东西，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狐狸当然不能回答他。

　　那天，狐狸带他去了很多地方，都充满了他的回忆，他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自小就认识这狐狸，怎么会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呢。

　　温九一天天精神好了起来，他开始作画，狐狸就用它的爪印蘸了些许墨水，在纸上拍来拍去。温九失笑，怎么跟那个丫头一样呢。可是一想起玉漱，他就不想笑了，脸上都带了一种落寞。温九也发现，这狐狸真的是通人性，他问狐狸什么，狐狸就点头或摇头。

　　“你是玉漱吗？”温九开玩笑的问。

　　狐狸像是呆住了，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温九一笑置之。

　　有一天，这个村庄忽然得到一个消息。说是那些被选上的秀女都回来探亲了，其中也包括玉漱。全村的人都沸腾了。如今，谁不知道玉漱变成了贵妃，而且很有可能成为皇后。但惊艳的同时，还是不忘了提起之前有个状元为他放弃了考第。更令人兴奋的是，这次皇上也会跟着来。

　　那天到了，这个村庄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红轿子一辆辆抬进。最后便是皇上的龙轿了，皇上环着玉漱的腰下来，许多人都围过去看。温九不敢过去看，他怕自己已过去，好不容易淡忘的又要涌上来。玉漱一家家拜访过来，最后到了温九家，温九躲也不是，硬着头皮拱手向玉漱问好。玉漱向他点了点头。温九盯着玉漱，总觉得她又不是玉漱。皇上注意到了温九的眼神，眉头一皱，却也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有一个黑影进入了温九的房间，片刻后便出去了。原来是皇上对他早上的眼神怀恨在心，命人挖了他的眼睛。温九被强制性挖了眼睛，便晕死过去。断断续续的一些事情进入他的脑中。原来玉漱上京那天，便在花轿内郁郁而死。一只狐妖刚好路过，见她可怜，便与她换了身体。

　　温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能看见了。他找了一圈，没看见狐狸。他突觉眼眶有些凉凉的，伸手一摸，竟是眼泪。

　　君啊，若你今生今世不识我，那我便做你的眼。

　　温九隐约听见耳边有人在朗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