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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上) 七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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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温九是村里面出了名的神童,这一切起因于温九的父亲科举未中,无奈还乡后,奉父母之命结媒妁之言,娶了一个勤恳的老实姑娘。但温九父亲心中的登殿心愿一直从未忘记过。温九出生后,父亲便将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儿子身上。所幸温九天性聪慧,从五岁开始识字, 六岁便能跟着年龄稍大的读些小诗,七岁已能朗读文章。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开始接触书本,温九讲起话也斯斯文文,不愠不火,从没有人见过他急眼的样子。
除温九这一特例外,七岁正当孩子们野的年龄,村里的朋友找他爬树掏鸟蛋他倒也同意,但他永远都是站在树下背书的那个。渐渐的,村里的小孩都不找他玩了,怕扫兴。但正是这样,温九让妇女们喜爱不已。
“多学学人家温九,你这样子打闹将来能有什么出息?立马进屋给我背书!”
于是,几乎全村的小孩都越来越讨厌他,甚至有些小孩见到他的时候都双手一拱,装模作样的喊他夫子,其余人都在旁边大笑。温九不管这些,听见了也只是撇一眼就继续背书。
但就有一个人,是那个例外。
“温哥哥,这字读什么?”
“窦。”
“为什么这字要念窦呢?一点也不好听。”
若是全村朋友对他敌意来的莫名其妙,玉漱来的更让他头痛。玉漱伶牙俐齿,生的好看,有一种孩童的烂漫,温家都很喜欢她。可偏偏,温九对她的聒噪感到十分头痛。
“温九。”温九的母亲在唤他。
“是。”温九从书中抬头。
“家里盐不够了,拿点米去换吧。”
“好。”
“我也去!”照例是玉漱活泼的声音。
“我马上回来,你不用跟着去了。”温九不禁头痛。听到这话的玉漱低下头,只看见紧紧抓着衣服边缘的手,让人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
果不其然,“温九,母亲是怎么教你待客之礼的?”
于是,温九很不情愿的收下了这份包袱,一路上闷头一个人走在前面,玉漱不在意,只是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
换了盐回来后,遇见了一群同村的小孩。其中一个长的较壮的孩子眼尖看见了玉漱,远远的就叫着,
“玉漱,你怎么跟这样一个闷油瓶在一起。我们要去后山探险了,你来不来。”
温九抬眼看了看,没理他们,只管自己走。
“不去。”平时多话的玉漱这次倒回答的干脆。
带头的孩子感到没了面子,过来就推了温九一把。温九没想到这事会怪到他身上,一个没站稳,直接栽进了旁边的一条河,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他呛了口水,扑腾了几下勉强站了起来,还好河对他的身高不算太深,只没过他的脖子,装盐的袋子浸了水,不知道哪被勾破了了,破了一个口,从温九的肩上哗哗往下流。温九抿起了嘴唇,眼泪就要往下掉。
“夫子,你的盐化喽。”孩子们围在河边嘲笑他,可这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他们看见玉漱跳下去了。
当玉漱看到温九被推到水里时,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温哥哥,别理他们,拉住我手我带你上去。”玉漱的花裙子湿嗒嗒的黏在身上,那是她今天特意穿的新裙子,现在被泥弄脏了,尽管是这样,但看着他的眼睛里仍充满了安慰,让人心安。
温九本应觉得她在多管闲事,但他没有。他看着玉漱黏在白净脸上的湿发,已近黄昏,金辉的夕阳像是以玉漱为中心,灿烂的水波随玉漱的走动一圈圈扩散开来,连接了他。他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述这种感情。
玉漱向他这里走来的时候,因为太过着急抓住温九,踩到了一块高低不平的石头。这水说深也不深,但以小孩子七岁的身体,就已经过了手臂。玉漱栽倒以后,就直接消失了,仅留裙子的一角。周遭的孩子们意识到闯了大祸,赶紧回村叫人了。温九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拼命向前划去。但盐吸收了水,一下子沉重无比。温九没有犹豫,扔了盐就就去找玉漱,但水渠里积泥多,加上玉漱的消失让温九一下子失了方寸,反到寸步难行。
“哎哟喂!温九,你怎么掉水里啦。”王伯伯在岸边叫道。
“王叔!玉漱掉水里了!快点救她!”温九一下子失控,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眼泪烧的发痛,眼前发黑。
等温九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母亲在旁煎药,姜味熏的他眼睛有些睁不开。
“娘。。”温九的嗓子干涩。
“终于醒来了,担心死我了!你怎么掉水里了?”
“我没事。。玉漱呢?”这是他第一次询问玉漱。
“我也不知道,情况可能不大好,落水受了寒,头也磕破了,还未醒过。”
温九服了药,闭上了眼睛,他感到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那里有一种抽抽的痛,却流不出眼泪。温九读了许多书,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想,也许玉漱在就不会这样了吧。他好想亲口告诉玉漱,说他愿意带她去捉后山的蝴蝶。玉漱念这个都念了很久了,只是温九对这个没兴趣。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温哥哥,温哥哥,温哥哥。”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唤他。他识的,那是玉漱的声音。
“玉漱!”温九猛然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烛火在空气中嘶嘶的向上抽,快要殆尽。只是三更天,天空仍只有一些鱼白,窗纸上有一层朦朦的水雾。但他睡不着了。他慢慢的起床,挪到了桌边,磨了墨,用毛笔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他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他尚小,不大理解,只是识得其中一句执子之手,想要送给玉漱。
温九终于可以安静了,他练字的时候,终于没有人会叽叽喳喳的问他这字为什么这么写。当他读书的时候,没有人会把他念的最后一字故意拖长了音,也没有人再吵着让他陪着去摘花。村里的孩子也再也不捉弄他了,让温九清净了很久。但温九不喜欢,他宁愿把安静换成玉漱。
过了大概半个来月,天气愈加炎热,太阳晒得人头顶发烫,蝉在树上聒噪的叫着,三五成群的女人结群去河边洗衣服,暖风携着夏天的气息。温九躺在自家院子屋檐下的一把交椅上,望着院中绿的浓重的树丛发呆,母亲后来跟他说玉漱过了一天之后醒了,还在家休养。他对玉漱有些愧疚,也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去找她。
砰砰砰,有人在外面敲门。
“谁?”
外面的人听见温九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开始敲。温九疑惑,过去开了门。被开门时突来的拥抱弄了个措手不及。
“温哥哥!”温九愣住了,他没有再推开玉漱。“我本来早就想来找你,只有头磕破了不想让你看见,好了以后我就赶紧来找你了!还有我妈又给我买了一件新裙子,我...”玉漱喋喋不休的讲着,温九没有打断她,而是静静地听着。
他只觉得,这女孩的笑容,竟要比太阳还要热上三分,一瞬间就将他失去的情感全部填补回来。
“玉漱,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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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了。
“温九啊,你且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希望,今年要取的好名次啊。”
“是,夫子,学生明白。”
“温九,后天就动身一起去吧。”同村的伙伴们长大后也懂事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捉弄他,相反的,还竞相把他当成自己的楷模。
“温九,若你能考个状元回来,也算是祖上添光了。”母亲头上添了许多白发。
“温九,你这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必定能中的。”长辈们笑眯眯对他说。
“温九,早些回来。”玉漱出落的更加漂亮大方。她随其他人一起喊温九,却又有点不一样。每次唤温九的时候,她的眼睛总带有一点柔柔的笑意。
“玉漱,等我回来,必定娶你为妻。”
玉漱红了脸,像蚊子一般嗯了一声就跑了。温九笑了笑,那时正值秋天,天气凉爽,捎来的都是叶子的清香,都是些好日子。
温九和王勇他们经过几天的舟车劳顿,终于到了京城。王勇他们小时候野惯了,长大后本性难移,见到街上的皮影戏就被吸引过去,咋咋呼呼地挤在那里看。温九看着繁荣的街道,想带玉漱也来看看。
两个星期的乡试很快就结束了。温九中了乡试解元,同村的伙伴们一点也不惊讶。他们早就认定,温九定要中状元的。温九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他有三天的探乡时间,便又要去参加院试了。当他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来迎接他,他看了很久,却没有看见玉漱。他握在手里的颈链还在发烫。
“刘奶奶,玉漱呢。”
“唉,你走了的几天后,皇上派人选拔秀女。村里好几个都被选走啦。”
温九听到自己脑子里轰的炸开,一阵无力感与虚脱感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什么名次,什么壮元,他都不要了。他只要玉漱!
“孩子,玉漱叫我把这个交给你。”刘奶奶掏出一块手帕。
温九颤抖的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