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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古来征战几人回 要是既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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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陈天禄的尸体被抬下去,诸将心中一阵悲凉。有人背过身去抹掉眼泪——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虽知打仗哪有不死人,但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数年的战友就这样躺在冰冷的棺木里,他的今天难保不是自己的明天,也许到时候连这副棺木都没有。
静默良久之后,众人才陆续散去。江澜到处找不到林骁,有人说林教头一个人坐在码头发呆。
空荡荡的码头栈道尽头,林骁昨夜烟熏火燎的衣服还没换掉,一侧的头发也被火焰烤的卷曲,样子很是狼狈。江澜知道他心内不好受。同袍战死,虽然胜利了,但也一肚子憋屈。走上前去想要安慰他,林骁头一仰,岔开话题道:“你看这水道还得多长时间清理出来?”
蜀军在此停泊的三百艘船,昨夜大多被武辕派人点燃,幸而林骁及时凿船,只有十来艘漂向下游,大梁水师仅损失两艘战舰。但又带来一个问题,沉没的船只堵塞了码头水道。纵然攻占了南陵渡,大梁水师却无法靠岸,江中水流湍急,不能停泊,只能驻扎在下游。
以目前的清理进度,没一个月是清不完的,可是上游的洪水就要来了。要是没过了滟滪堆,船队过瞿塘峡就万分艰险了。
林骁托着腮,声音辽远,仿佛说的一切是与自己无干的,“我倒是觉得,当年陆逊之所以没有追赶刘备,都是因为夏日洪水,加之瞿塘天险,纵然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也不过是借天地之造化而已……”
所以,接下来的仗,才真是难打了。江澜心中暗暗补充一句。而且以这一仗看来,武辕怎么也算得上将才,早有准备且临危不乱……天时地利人和,地利不利,人和现在也不好说了。听说此人是蜀王宠妃外戚,江澜自然要打听几句。林骁伸个懒腰道:“蜀王孟颙算是个守成之君,可惜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内院起火。说的简单点,跟皇上继位之前的局势差不多。”蜀王虽然已立世子,但王妃去世多年,后宫另有新宠,新宠也生了儿子,于是谋求另立世子。
江澜沉吟一会,问道:“那个武辕,就是董夫人的外戚?”
“是董夫人的表兄。有这样的外戚辅佐,世子地位堪忧。不过王妃来头也不算小,说起来,跟琅琊王家还有点渊源。当年孟颙继位之时,文皇帝遣嫁宗室郡主为王妃,送嫁使者就是如今剑南节度使之父王慎。除了皇室陪嫁的侍女之外,王家又陪赠了几个出身蜀地的侍女。哪知郡主始终没有生育,而且几年之后就病亡了,可是王家陪赠的侍女中却有一人有幸生了个儿子,被立为夫人,郡主死后,就成了王妃,她所生的孩子也被立为了世子。谁知道蜀王王妃不是谁都能当的,皇室郡主都克不住,她一个侍女更克不住了,只当了一个月也死了。董夫人别看三千宠爱在一身,到现在也不敢坐这个位子。”林骁眯着眼睛道,“这两派里面,开战之前,世子是站在朝廷这一边的,但是董夫人这一派,始终对朝廷这边有所顾忌的。”
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曲曲折折,江澜静静听着,林骁继续道:“这一开战,世子与董夫人就算有再多旧怨,也会被逼得团结起来了。”
“要是暂时停战呢?”
林骁笑了,萧雨馨的看中的人,真不是庸才。
三国时,袁熙、袁尚兄弟败于魏武曹公,不得已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而郭嘉却劝曹公收兵回许都,果然不久之后,公孙康便将二袁首级送来。
这个局面,想必郗帆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一再拖延开战的日子,要不是惠帝连下密诏催促,他绝不会开战。如今夏季洪水将至,首战不利,接下来便看朝廷怎么跟蜀王那边慢慢磨嘴皮子了。
负责协调各部的江澜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攻打南陵渡的损兵折将,暴露出这支部队在信息传递、协同配合方面的严重缺陷。回忆起灵武之围时镇北军数万人马,萧雨馨却可以如臂使指般顺利调动。
擂鼓进军,鸣金收兵是最简单的命令,但要严格做到令行禁止实在难,更别说一些复杂状况了。以骑兵为例,白天用旗语,晚上或者天气不好时以篝火或者狼烟为信号,传递前方后方各种作战消息以及命令,必要的时候有传令兵。而各个将领之间亦是搭档多年,深谙彼此的用兵习惯。在多年的征战中,镇北军已经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作战方法,使得这支军队中的每一个人各司其职却竭力同心,犹如一个整体,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胜利。
而现在的豫章水师,只比一盘散沙稍强。
先不说林骁与华悫之间的不睦,光是原淮军系统与豫章本地派的明争暗斗就够让人头疼了。
承平时期,难得有战事,若立下功劳,很有可能就是封妻萌子了。对于并非镇北军出身的将领而言,其实对战争的感觉是很遥远甚至是美好的,每每提到这些,脑中便浮起传说中的许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故事,自我沉醉在谈笑退敌的超妙隽逸的境界之中。
当然,并不是没有冷静的少数派,林骁是,郗帆是,江澜是。所以当惠帝继续进攻的命令传来,林骁当即将圣旨狠狠掼在地上,大骂一句脏话,转身就出门去时,屋子里的其他将领却都沉浸在一种有些浮躁的亢奋之中,仿佛此时已是“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了。
“这个反骨草寇!”不知是谁骂了句,附者如云,就连郗帆冷若冰霜的面孔都无法让这股火热平息下来。华悫暗暗给郗帆递了个眼色,他是个老油条,虽知此战要赢也没那么容易,可是将士们的士气也是不得不考虑的。
尤其是当北路大军的捷报传来之时,纵然他想抗旨停战,也由不得他了!
北路大军由胡宗义统领,大军自凤州入境,很轻易地就拿下了略阳县北的万初、燕子两砦;扼守南郑的蜀将尹全海大起恐慌,退守三泉城。
三泉城在略阳县南二百里,南面是五丁关,西通阳平,东连南郑,为蜀道之口,形势异常重要,但地形之险,无补于军心之寒;梁军副将陈超奋勇攻城,尹全海不战而溃,单骑脱逃,为陈超追来生擒了去。
于是大军由宁羌深入,连破朝天关,小漫山砦;蜀军退保大漫山砦。这两个砦就在大小漫天岭上,两峰相连,高出云表,中间隔一条嘉陵江,名为深渡。这一仗蜀军大败而溃,监军董元康收拾残军,渡过昭化以东嘉陵与白水二江合流的桔柏津,烧去浮桥,退保剑门。
这几个人江澜都不算陌生,胡宗义是灵武之围时东旗营将领,陈超是萧盛手下参谋将军陈衡的远房侄儿,陈素芳的堂兄。纵然主帅萧盛不在,陆萧邢夏四员大将不在,镇北军依旧是大梁战无不胜的第一军,这样一支令西戎胆寒,令百越臣服的军队,自然也会被天子所忌!
一旦剑门攻下,入蜀第一功仍旧归于镇北军,于是就在胡宗义心心念念为如何破剑门大伤脑筋时——大小剑山,峭崖中断、壁立千仞;小剑山“截野横天,奔岭倒地”,更是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重险;而且蜀军以逸待劳,更占便宜,所以力战即使能克,牺牲必定惨重,忽然接到了皇帝的休战的命令;而东路的豫章水师,则接到了一道异常严厉的旨意,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攻下夔州。
夔州的天险是瞿塘峡,两崖对峙,一江中贯,江心有一块孤石,夏天没入水中,到秋天方始显露,至冬季水最浅时,出水二十余丈,名为滟滪堆,水势湍急,且有漩涡;尤其是黑石滩最为险急,两山夹江,水势如潮,历来保蜀,都在此据险而守。
守御的战备,名为“锁江”,或称“锁峡”,在瞿塘峡下,两岸设置铁柱,拦阻东来的敌舰。得知大梁来攻后,镇守夔门的武轼用浮桥代替横江的铁练;桥上又设指挥瞭望的“瞭望棚”;两岸密布投石机,敌舰一入峡江,不仅为浮桥所阻,无法前进,而且必为两面崖上居高临下的投石机所击毁。而得到接得前方兵败的消息,武轼相当沉着,只下令加强巡逻,检点锁峡的战备,以逸待劳,预备痛击梁军,而担任南陵渡监军的弟弟武辕带着两千人马退至夔州,更加强了夔州的防守实力。
攻打夔门之战的送别宴上,林骁喝得酩酊大醉,心情一样沉重的江澜劝他惜福养身,林骁打了个酒嗝,道:“猫儿捕鼠,守着鼠穴,绝其归路,老鼠千方百计想逃回去,必定累得精疲力尽,那时手到擒来,毫不费事…… 可悲的是,明明知道是死路,却不得不去送死……”
刘扶风道:“林教头此言差异,我军士气正盛,何不一鼓作气拿下夔州!”
林骁冷笑道:“如何拿下?豫章水师本就不以陆战见长,铁索锁江,又是逆风逆水,加以两岸的石炮,三岁小孩也知道一来便是送死!”
最后一句有些尖锐的质问,在陪酒营妓的悠扬歌声反衬下,十分刺耳。
主座上的郗帆举起杯中美酒,仰脖一饮而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从来滴酒不沾的郗帆喝醉了,林骁更是醉得一塌糊涂。
江澜架着林骁,心情沉重地往他的舱房而去。安顿他躺下之时,一直闭着眼假寐的林骁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兄……三七已经送回豫章了吧?”
“嗯。已经送回去了,你放心。”
“其实……应该顺便给她带个口信的。”林骁睁开眼苦笑道:“这一仗打下来,命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就算还是我的,也不知会不会少胳膊少腿,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她担心。要是我真死了,劝她不要难过,我是个父母都恨不得我早点死的人,要是残废,下半辈子就指望她养着我了,要是既没死又没残废,哼哼,她还欠我好几个儿子呢……”他喃喃自言自语,终于头一歪,阖眼睡去。江澜则一直沉默,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盖上被子,江澜走出了舱门,只是放下布帘的时候,才轻轻叹息一句:“她已经去太原了。”船舱内,林骁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