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1、庶出 “我不是没

　　从懂事起，江澜就知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尴尬。
　　父亲江敬，出身寒族，以这种出身，本来当个员外郎之类的六七品的官就已经到顶了，但是因为夫人萧盈出身名门，当上了豫章太守。
　　当然，萧盈并不是江澜的生母，否则的话，江澜的地位便是堂堂正正的嫡出，也不会如此不上不下；如果他的母亲是婢妾之类，那他便算庶出，只能跟在正出的弟弟江泓后面，可是兄弟两人从小到大，从吃穿用度到服侍的婢女小厮，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连萧盈对兄弟俩的态度，也很难看出谁才是她亲生的孩子。
　　这并不是因为萧盈心地善良。事实上，她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身为大将军萧盛唯一的胞妹，“慈不掌军”的训诫早已渗入骨髓，虽然她一辈子也没打过仗，但是在江家这个“战场”，她总是能笑到最后，而江澜的母亲，就是被她逼死的。在逼死情敌之后，却能如此善待情敌的遗孤，即使是当初对她的心狠手辣有不满的人,也无话可说了。
　　江澜是从下人们的口里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一些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拼凑到一起，得到了他认为可靠的事实。
　　他的亲生母亲叫做碧云，是萧盈的陪嫁丫鬟，真正的姓氏就不清楚了。萧盈嫁入江家，却并不得丈夫江敬的喜欢，江敬更爱的是碧云。
　　在当时，丈夫把妻子的陪嫁丫鬟收房本也不是什么罕事，但是萧盈却绝不同意与自己的丫头分享丈夫。江澜只得偷偷地买了一所别院安置碧云，对妻子只说把碧云嫁了出去。纸里包不住火，得知实情的萧盈趁丈夫不在，带了人去了别院，大闹一番之后，她叫来了人贩，准备把碧云卖进青楼。生产不久的碧云哭喊着：“还我孩子！”便投了井。
　　面对丈夫的责难，萧盈却痛哭悔过，表示自己一定对碧云的孩子视如亲生来赎罪，还主动提出给这个孩子嫡出的名分。对此，江敬也只能不了了之了。碧云死后第三年，萧盈自己终于生了个男孩，就在不少人认为江澜可能要遭罪的时候，萧盈却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并不露出谁厚谁薄，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夸奖萧夫人贤惠大度，善有善报。至于投井死去的碧云，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了，萧盈身边的人说夫人厚葬了这个丫鬟；但是也有人说夫人只是派人把井填了，尸体还在不在里面就不得而知了。
　　碧云…这个温温柔柔的名字，江澜本来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却看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女子由远而近摇摇走来，容貌未必是绝色，但是眉宇之间满是清秀，仿佛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中，这便是真正的江南女子。
　　但现在走来这个女子不是他的母亲，而是萧盈房里的丫鬟，叫柳枝。她走到江澜身边，说道：“老爷在书房叫你呢。”江澜点点头，眼睛却没有从书上移开，柳枝便道：“大少爷那么用功啊，来年考个状元给我们开开眼吧！”一语未了，一旁的桃枝不平地说：“最好二少爷也考一个状元，来个双星报捷！”她和柳枝本来同是萧盈房里的丫鬟，江澜十岁那年被萧盈派到江澜房里，所以老被原来的姐妹柳枝欺负。柳枝知道自己话说过头了，忙讪讪地用几句闲话岔开了去。
　　到了父亲的书房，柳枝在前掀开帘子，江澜看到弟弟江泓早到了，正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父亲在主座的右边，左边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人，穿着便装，但是看父亲的态度，此人怕是来头不小，所以他远远地便叫了一声：“世伯”便垂手站在父亲身边。见他来了，江敬点点头，看了小儿子一眼，江泓有点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低低地叫了声：“大哥。”江敬便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一介绍给来人。
　　来人姓卫，名笃行，官居翰林院修编，这次是因为母丧返乡，路过豫章的。与父亲有过旧交，所以顺道探望。相见之后，卫笃行问兄弟俩了几句学问上的问题，江澜都恭恭敬敬地回答了，江泓因为年纪还小，有一些答不上来，卫笃行也一笑而过，接着便与江敬聊起天来，兄弟俩只得站在一边陪着。时间一长，江澜倒也罢了，江泓就有点站不住了，开始左顾右盼，幸而这时候柳枝进来说开饭了，江敬才叫两个儿子先退下。
　　出门的时候，江泓冲着柳枝做个鬼脸，道：“姐姐可是我的救命菩萨了。”柳枝别过脸道：“是夫人救你的命，别谢错了人！”江泓嘻嘻笑道：“那姐姐就是菩萨座下的龙女了。”柳枝脸上飞起了一朵红云,啐道：“谁听你胡说？”
　　晚饭过后，江澜照例要看两个时辰的书才会睡觉，桃枝却早早地给他铺好了床，江澜本没有在意，但是看她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放下书，问道：“怎么了？”桃枝吞吞吐吐地说：“少爷，今天的客人是谁啊？”江澜答道：“是爹的世交卫伯伯啊。”桃枝顿了一下，又道：“可你知道老爷为什么叫你们出来吗？”江澜迟疑了一下，笑道：“你又从哪里听到什么闲话了？”桃枝急得涨红了脸：“少爷你就是这么个软脾气吗？今儿要不是老爷发话，夫人根本不要你出来见卫大人的。”
　　江澜低头想了一想，的确，弟弟江泓是早就到了的。桃枝叹口气说道：“少爷你不知道，这位卫大人的侄女是京城四大绝色之一，听说已经被内定做太子妃了” 江澜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桃枝愤愤地说：“卫大人自己的女儿今年十五岁了，虽然容貌没有堂姐漂亮，但也是难得的才貌双全，听说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快把卫家的门槛踏破了，卫大人还是没有中意的，这才趁着这个机会想挑个称心的女婿。先不想卫小姐，就是想想卫家，可是京城的数一数二的世家门第，加上跟皇室都有关系，能攀上这么一门亲，以后……”江澜打断了她的话头，道：“那也要卫伯伯自己能看上才行，我去了又能如何？”桃枝哀怨地看着他，慢慢地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虽然我原来是夫人房里的丫头，但是既然来服侍你，就只有一心为你打算。不是我背后说夫人的坏话，虽然表面上夫人待你和二少爷一般无二，实际上心里还是更向着二少爷的。少爷……您不能老这么退让，小时候争吃的穿的让了也就算了，现在……可是一辈子的前途啊！少爷您还是得自己为自己打算打算啊！”说道最后，桃枝竟然有几分哽咽。
　　江澜一直都抬着头看着天花板，听到桃枝的声音带了哭腔，忙递过去一条手帕，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看她擦干净了眼泪，江澜才说：“我不是没有为自己打算，只不过，靠裙带得来的前途…我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