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殊未归》远流离

27、第 27 章

　　方扶南活生生在家躺了三日，青漪也在我劫人那日就从清灵山庄回来了，据青漪同我说，方扶南被驼回府的那日，整个将军府都乱成了一锅粥。
　　方老将军本来想着方扶南一夜未归定是又不知去了哪儿鬼混，便坐在堂中拿着鞭笞准备等着那混子回来就将他好生一顿暴打，没曾想等了一夜，最后却在府外门卫的惊慌声中找到他。
　　他昏在马背上，没了平日里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整个人都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手臂中箭的地方还在不住的往外渗血，不仅伤口被包得奇形怪状，沈家姑娘也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方将军原本提着鞭笞十分硬气的心立刻就软了七分，仔细一问缘由，说是原来昨日沈家姑娘于棋鄂轩落脚，却不幸被那戎人所劫，亏得被方小公子途中所见，一路上不惧艰险尾随戎人踪迹，好一番殊死搏斗，最后还在烈焰箭雨中为美人英勇挡了一箭，才将沈家姑娘成功解救于歹人毒手。
　　这样一出英雄救美的折子戏深深感动了将军府的老小，他们又是欣喜又是内疚，内疚的是之前居然从没发现这魔王孩子内心深处的良善之面，欣喜的是方小公子向来怕痛，如今却心甘情愿的为人挨了这么一箭，好事将近，这其中的姻缘自是不必多说。
　　我听了以后真是不胜唏嘘，你说吧，整个事件我也在场，所以知道事情明明不是这样，可却被沈家姑娘一厢情愿的扭曲成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的状况，等到方扶南醒来，晓得了，他性子又冲，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我怕他一时吐血而亡，所以想着要去将军府开导开导，结果还没踏出府门，就被君暮一把提回房间，说是伤口还未好，怕被感染，暂时不宜出府。
　　我平日里其实不太喜欢出府，也不大出府，但现在因为被蛇咬了，不得已在房中关了个三四日，反而是天天都嚷着要出府去了。
　　青漪看了也觉得奇怪，本来还以为是我改了心性，但后来又觉着人的心性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改变的，两下一纠结，便来问我缘由，问我是不是看上了府外哪些好玩的玩意，若是因为这伤出去不了，她也好差人替我买回来。
　　我当然没看上什么好玩物什，但是她这么一问，我也开始执著于我改变的源头，我本来一直想不通，但后来在君暮又一次在府内后门抓到要偷溜的我并一把将我抱回房间的时候，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突然想通了这缘由。
　　我想，我在他面前的模样，和我在别人面前的模样，是不一样的。
　　我其实并不是想出府，我只是想要和他玩这种躲躲藏藏的游戏，想要让他把我当做小孩哄，一次一次的训斥，然后又一次一次的把我抓回来，方扶南说我生性深沉，不论是装可怜还是顽皮，只要我想，我素来就装的像。
　　就这样玩了几日，终于有一日在后门碰见正欲偷溜入我府的方扶南，说是偷溜其实并不准确，偷溜的人是偷偷摸摸没有法子进去，可他素来入我府就不走正门。
　　多日不见，我想着要和他热情的打声招呼，他却面色阴郁，上下横扫我一眼，也不知道在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闷不做声就拉着我往前走。
　　他的样子有些恐怖，我怕他一时想不开来找我同归于尽，就忙拍了拍他手臂，“诶诶诶，就在这说，别走太远，你不是伤还没好嘛？”
　　他见我有些挣扎，终于停下脚步，我还没开口说话，他就一把捋开我的衣袖，恰好就抓住了我那只被蛇咬了的手，其实已经无碍，只是蛇痕仍在，所以才一直没把包扎的布料扯下。
　　我极其诧异，方扶南面色不愠的看了我伤口好一会，才沉声道：“被蛇咬的？”
　　我见他只是抽风，就又将衣袖重新捋下，点了点头，“嗯。”
　　这么深的蛇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还用问吗？真是的。
　　可方扶南就是方扶南，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伤口半响，好半天才抬眼看我，就在我几乎以为他都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从牙尖处一字一字磨来：“文宁，你他妈有病吗？
　　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出，我兀自整理着衣袖，却不小心碰到手上的伤口，下意识的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呼痛声，抬头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大人都不喜欢小孩吵，如果吵了，就会很想把她给丢掉，所以这些年在浔安，我就养成了个凡事都不争不吵的性子，我素来不会和人吵，也吵不赢，他是知道的。
　　他眉目愠怒，看到我自顾自的把衣袖放下，却还蠢的死碰了那伤口，一时之间就更是怒了。
　　也不知道是怒我鲁莽还是怒我愚蠢，冲过来就捋住我衣袖，吼道：“小爷问你，是谁让你替沈向菀挡了那条蛇的？你是一国公主，命比谁都重要，难道还当不得她一个医药山庄的千金？皇家儿女，连根头发都要保存得好好的，到了你手里，就是这样不要命的？”
　　他也没将我当公主，若是当了，也不会这样没礼节的跑来质问我，所以我还是翻了个白眼，解释了一句，“这蛇没毒。”
　　他还是怒，就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一般，一字一句咬牙重复道：“谁让你挡的？小爷让你挡的吗？”
　　我真想进后院摸了把榔头一榔头敲死他，想到他如今这副惨样，还是忍了下来，但终究还是生气，不自觉就和他呛起来，“对，是你让我挡的。”
　　他眉头紧皱，蕴的是素日里鲜少会有的怒气，他以前的眉头总是舒着，眉宇间都是作弄人后眉宇不羁的神气，可此刻，大不相同。
　　我说：“你被连衣带走以后，就只留了我和她二人在洞中，那蛇都快爬到她身上了，我提前问了她那蛇有毒没毒，她怕得要命，只怕没被咬死便先吓死了，你之前和我说‘方家与沈家世代交好，我没想弄死她’，这不就是暗示我重要关头要保护好她么，那蛇又非得要咬人一口才走，不能是她，不就只能是我了吗？”
　　方扶南张了张口，立马就愣在当地，可能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缘由，过了好一会，我等着他道歉呢，他却古怪的看我一眼：“是这么个原因？”
　　我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不然呢？”
　　我还是等着他道歉，他却没什么动作，好半天才攥着拳头咳一声，也不看我，径自从怀中摸出一瓶金创药，一把扔给我，不自在的瞥我一眼，“那，还疼不疼？”
　　我想着他不道歉我也没有法子，我也不是那种以权逼人的人，便将药收起来，宽容大度，“不疼了。”
　　他还是别扭，估摸着一是想着冤枉了我想向我道歉，但又不好意思，二则是有些怨我，他那么讨厌那沈向菀，那又是没毒的蛇，结局不是让她被咬，真是没什么意思。
　　怪我和他这些年的交情，我想了想，还是软下心来安慰他，“哎，其实她被不被蛇咬同你以后会不会与她结婚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他终于偏过头来看我，只是神色依旧奇怪。
　　我继续道：“她就算被蛇咬了，也不会嚷着要退婚，但要是被吓死了，就反倒是你得不偿失，毕竟你替她挡了一箭的事已成事实，她早早芳心暗许，对你一见钟情，再见生情，……”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扶南一把打断，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看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你为什么要挂念我说过的话？”
　　他这话问得我很没有面子，好像显得我堂堂一国公主就是他将军府公子的小厮一样。
　　我不理他，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一见钟情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它……”
　　话没说完，又被方扶南给打断，“如果只有你我二人在山洞，小爷快被蛇咬了，你也会替我挡吗？”
　　我觉得这答案说出来很丢脸，我也不想说，又觉得方才我说一见钟情是没有好下场的，想起君暮，仿佛觉得是在打自己的脸，于是又改口道：“当然，一见钟情也不是全都没有好下场的，也有一些会结成良好姻缘……”
　　话没说完，又被方扶南给打断，我终于怒了，咬牙切齿的，“你能不能等我说完！！！”
　　他哦了一声，居然难得听话的把准备指着我的左手放下。
　　我终于安心的说：“你看，感情这种事情，也是有个因果报应的，无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总的来说还是要看人来，所以你这样想，你和沈向菀不合，一个人一厢情愿，本来就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只要缘分没有，到时候该退的姻缘，就还是会退的。”
　　我停下来看他，“好了，就是这些，我说完了，你想说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我的嘴：“哦，我方才是想说，文宁，你嘴角有饭，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