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那个百合》东风夜放花千树

7、7

　　张秀儿窘迫的蹲在窗户下，小心翼翼的不让屋内的人发现，屏气凝神细细听。

　　偷听，这种事，自她长成以来就没做过了，没想今日又不得不做一回，还是听自己儿子和儿媳的墙角，真是难为情。可是她实在担心。

　　所谓小别胜新婚，小两口自是一番别样的亲密。烛光融融下的两人投入甚深，浑然不觉亲密的私语全然入了他人之耳。

　　张秀儿面红耳赤，她没想过她那正色庄容的儿子，在私底下竟然是如此的，如此的油腔滑调。

　　可是，听来听去也没有听到儿子透露半分那位女子的存在。这是为何？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起，张秀儿大臊，蹑手蹑脚退走，嘴里还嘟囔着：“这青天白日的……”。

　　小倩醒了，闭着眼睛仔细的感受了一下四周，没有危险的气息，这才睁开了眼睛。

　　一间寻常的房间，朴素至极，只有窗边那老旧的梳妆台表明了这是一位女子的闺房。不及细细打量，感到有人来正在接近，连忙闭上眼。

　　一阵诱人的清香扑面，引得小倩自身鬼气蠢蠢欲动，是宁公子的那位娘亲。

　　真香，吸上一口清澈肺腑，小倩感觉自身的鬼气都多出了一丝。真补，如果每日都吸上一口，定能让她更快修成鬼身。可惜有个燕赤霞。

　　也不知那燕赤霞与这妇人是何等关系，思及先前他那狠态，定然不能轻易得手，且宁公子也算对她有恩……

　　小倩思绪万千，最后只剩一个念头，那位道姑真是道法高深，想必早已料到此番情景。

　　香源停留在了小倩的上方。慢慢靠的更近了，真香。小倩平缓着呼吸，好让自己显得自然，她闭着眼睛，好奇这人会怎么做。

　　灼灼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小倩有些不自在，这人多怪异，这般看她作甚，像个登徒子。

　　良久，久到小倩都不耐烦了，突然，一点暖意落在了她的脸上，酥酥的，麻麻的，有点痒。惹小倩皮一紧，心一颤。

　　那点暖意犹疑着划过她的眉，从眉头到眉梢，从鼻梁到鼻尖。最后柔柔的停在她的唇上，细细地摩挲。

　　小倩惊异，难道宁公子的娘竟是喜好女色之人么？如此一来……

　　往日里她也不是没有引诱过女子，相比起那些个男子，小倩更喜欢女子，女子更干净，更柔软，也更，好骗。

　　暖意离开了，小倩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带上了一抹笑意，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不料，暖意离开了，一个带着浓浓诱人清香的东西朝着她的脸贴了过来，柔软的，带着微微的暖意，有点湿的小东西覆上了她的唇。

　　笑意凝在了嘴角，小倩蓦然间睁眼看去，一双痴痴的眼睛落入了她的眼里。

　　整个天地仿佛都静了片刻，浅浅的热气扑在鼻尖，清香浓郁。不由自主的，小倩微微的开启唇瓣，轻轻吸了口气。

　　头顶那人陡然一僵，眼底的痴迷顿时散去，露出清明。抬起头，愕然而立。

　　小倩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看着她还带着醉意的脸，慢慢的染上了红色，一点一点，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半响，那人似是受不了她的目光，落荒而逃。

　　小倩闻着房内尚未散去的清香，第一次感到万分愉悦，乐不可支。

　　“看来小倩儿很欢喜那妇人，小生哪里比不上她呢？小生可真伤心。”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幽怨的男声响起。

　　一个淡淡的举着伞的影子出现在了墙上。

　　小倩皱了皱眉，笑意略收敛，正襟危坐在床“张大哥，你怎得，在这？……也不见吴大哥？”

　　“小贤？理他作甚。倒是小倩儿你，有麻烦了。”淡淡的影子自顾自摇扇。语带笑意。

　　“麻烦？”小倩手紧了紧，不动声色。

　　照影之术，所摄距离不过十里，他定然在此镇内。所幸这术法只能观影闻声。

　　“啧啧，我来是谓：通风报信。你可知，那恶鬼可是对你恋恋不忘呢。”影子调笑道。

　　“张大哥莫要玩笑，那恶鬼如何能找到我。”小倩笑。

　　“哎呀，小倩儿你可知，此地乃何人治下？”

　　小倩强笑，她预感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她想听到的。

　　果然，“薛郡君与那妖物可有些交情-------五百年的纯精气，那妖物对你倒大方得很？”
　　“五百年纯精气？我都想把我自己卖了。”小倩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

　　“哈哈，好，小倩儿要卖，可得算小生一个，小生走也”淡淡的影子伴着欢快的语音淡去。

　　见影子散去，小倩僵直的背脊松懈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的手。

　　洁白如玉的手心里隐隐透出的掌纹，她剧烈跳动的心安定了下来。

　　掌纹，只有人才有掌纹；鬼，一般是没有掌纹的，只有对应的鬼纹。带着掌纹的鬼，有一天会变成人？这个说法流传已久，小倩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带掌纹的鬼被吞噬后，掌纹会转移到吞噬者身上，而大多数鬼都很愿意拥有掌纹。自那以后她就很小心地把掌纹隐藏起来了，也许，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人？不过变成人有什么好呢？

　　她只是不想魂飞魄散。

　　小倩的目光定在掌心上，那淡粉色的、细细的、凌乱的和凡人的别无二致。

　　没有变化，从小倩发现它起，一直没有变化，可见这掌纹与修为无关。

　　小倩看不穿它的秘密。

　　五百年的纯精气，那妖物也真看得起她，这下好了，这里反倒成了安全之地。

　　日上中天，光照大地。荒郊野岭，一片狼藉。

　　“你这道姑，甚合我意”燕赤霞爽朗大笑，手中长剑支持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还打不？”道姑也是狼狈，黑色道袍被剑气刺的七零八落，露出了青色的内衬。半跪在十米开外。

　　“不打了，不打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道姑”燕赤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平日里百般爱惜的衣裳沾上了土。

　　燕赤霞攥着衣下摆，暗淡了眼，入了神。

　　道姑长嘘一口气，也顾不得形象的瘫软在地，全部气力都用尽的感觉，好怀恋。

　　“你为什么拦我。”燕赤霞低声问。

　　道姑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没有看向她，好像没有说话。

　　“你又为什么要除了她”道姑想不通，燕赤霞和聂小倩什么仇什么怨？除掉聂小倩这不是黑山老妖的活吗？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燕赤霞沉默了半响，“阴阳两隔，凡人如何能与鬼魅相通。”

　　道姑不明所以，莫非这是在说宁采臣和小倩？

　　“或有例外？”道姑直起身子试探道。

　　燕赤霞不答，耷拉着脑袋。

　　“……我师妹从小就很乖，我们师兄弟几个从小就很照护她。”燕赤霞喃喃自语无比温柔，“你没见过我师妹吧，我师妹很温柔的，她给我缝制衣裳，轻柔地给我上药……”

　　道姑满头雾水地盘坐在地，这哪跟哪？却也没出声打断他。

　　“……师妹体质特殊，学不来道法，无法保护自己，我们做师兄的定是要好好护着的……我曾发过誓，这一生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决不让人伤她半分，却没能做到……不知道这些年受了多少苦……我对不住她，我负了她。我负了她……我负了她。”

　　道姑见他似是双目泛红，身周的气息都有些紊乱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手伸出有缩回，只呐呐道：“燕大侠，你师妹……”

　　“我师妹？我师妹她……我师妹是秀儿啊，秀儿可好了，秀儿说长大了要嫁给我呢，还要给我生孩子-------咦？不对！不对？秀儿好像已经有了个儿子了？”燕赤霞歪了歪脑袋，疑惑的看着道姑，他的眼里很干净，干净得只剩下了疑惑。

　　道姑打了个冷颤，身子向后缩了缩。他有点奇怪。

　　“她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宁采臣。”燕赤霞冷不丁地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又惊又怒地拔剑四顾“啊啊！哪个混蛋的儿子？！那个混蛋的儿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是你！？是你！”转眼间见到道姑，恨声道“孩子是你的？！”说罢，举着剑就风一样的冲了过来，长剑来着灵力呼啸而来。

　　道姑一跃而起，剑气划过衣角，在地上留下一道深逾百尺的裂缝。冷汗当时就冒出来了。大叫“我是女人，我是女人！你看清楚点！我不是男人！”

　　燕赤霞停了下来，冒着火的眼睛愣愣的盯着她的脸。

　　“啊啊！啊啊啊！我的秀儿、我的秀儿，竟然为别的男人，生了个儿子。”燕赤霞又悲从心来，扔下剑，忍不住捶地大喊大叫嚎啕大哭。

　　燕赤霞仿若疯癫，将将恢复的真气在他体内乱窜，道姑开眼望去，只见他周身煞气纠结着戾气缠绕不休。

　　这是入了魔障了？怎么回事？道姑惊异之下不及多想，竖起一掌，运气默念：“凝神收心，意念通达”

　　抬掌向他胸口大力拍去，大喝：“醒来！”

　　没有防备，燕赤霞昏死过去。道姑摸了摸头上的冷汗“真是不怕功夫高，就怕疯子玩大刀啊”。

　　休息完毕。盯着熟睡的燕赤霞，道姑叹了口气，还是提着他，深吸一口气，几个起落就离开了这片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