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那个百合》东风夜放花千树

3、聂小倩

　　天亮了，又来了一个书生和他的仆人。当天晚上就死了。第二天晚上那个仆人也死了。宁采臣觉得这两人死得很奇怪。
　　等到傍晚，燕赤霞回来的时候，宁采臣就和他谈到了这件事。燕赤霞对宁采臣直言是鬼害人，宁采臣为人耿直，对鬼魅之说不以为然。

　　夜，宁采臣将将入睡之际，门外敲门声响起，待他起身，小倩已入得房内。
　　宁采臣心中不耐，却也没赶她出去，只暗想着，若再像前次那般，他可真会喊人来。
　　小倩见宁采臣虽不耐烦于她却也以礼相待，心下更多一分把握。当下就道“我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像你这样刚正、品德高尚这么高尚的人。我不敢欺瞒你。”
　　“我名叫聂小倩，十八岁就病死了，就埋在这座寺院旁，不幸遭受妖物的威胁，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下贱勾当------用容颜去迷惑别人，这实在不是我愿意的。”听小倩说到这，宁采臣只觉荒谬，但观其穿着打扮不见半分献媚，形容举止也颇为端庄，与前次截然不同。似有几分可信，然鬼怪之说，不足为信也。
　　“……而今，寺中已经没有人可以杀了，那恶鬼定会来杀你。”
　　杀我？！宁采臣心中一惊，此乃自然反应。随即就问：“那怎么办？”
　　小倩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见他脸上只是有些讶异，却并没有什么害怕的神色。显然是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小倩也不急，只道：“你只需与那燕赤霞共处一室即可避免。”
　　宁采臣闻言大疑，那燕赤霞与我有何异？为何与他共处一室就能避免？“为何不去迷惑燕赤霞？”
　　小倩看他一眼，道：“燕赤霞乃奇人异士，本领高强，鬼怪不敢接近他。”
　　“那你怎样去迷惑人呢？”宁采臣突然想到了死去的那对主仆。
　　“和我亲昵的人，我悄悄用锥子刺他的脚心，这样，他很快就昏迷过去了，于是，我再吸他的血给妖怪喝。有时候，我用金子去勾引，其实那不是金子，而是罗刹鬼的骨头。这东西留在谁那里，就能把谁的心肝掏去。这两种方法，都是迎合而今人们贪色好财的心理。”
　　那对主仆的死状与小倩说的一般无二，再结合此前她对自己的引诱。宁采臣悄悄的白了脸，幸好他一向洁身自好。
　　“那恶鬼……何时来？”宁采臣有些忐忑。真的会来？
　　“明晚即至”小倩张口就给了个肯定的日期。
　　“小姐大恩，铭记在心……”宁采臣镇定片刻，就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公子不必如此，我亦有所求，如若公子能将我的朽骨带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安葬，我将感激不尽。”
　　“我定然前往”宁采臣问明了葬处一口应下。
　　小倩见他应下就出了房间，只一瞬间就化为了无数的光点散去。宁采臣看见此状，对她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

　　“……那书生，你还未解决？你可是动了私情？”恶鬼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满是暴戾，一双散发着绿光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杀气四溢。
　　“小倩不敢，实是那书生顽固不化，不受引诱……”
　　按照寺内惯例，像这种不受诱惑之人，本就不是小倩的任务，而这恶鬼发作于她，也不过是迁怒罢了。
　　“还敢狡辩！我见你日夜窥探于他，若不是动了私情，那是为何？”恶鬼逼近一步，一双布满鸡皮的手上‘唰的’一声伸出了利爪，看那架势似是要扑上来一般。
　　“小倩……”小倩没想到这斯居然会注意到这个，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答不上来。
　　此时姥姥开口道：“哎哟！大人，如今有那燕赤霞在寺里，自然是不好强来，这可怪不得这丫头。且小倩献上来的那主仆二人之精气，也足以交差了，主上得知是不会怪罪下来的。”
　　“哼！”也不知这主上有何手段，姥姥只一提及，这恶鬼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既然那书生不受诱惑，你也不必再去了，且休息去吧！”姥姥一边安抚着他一边冲小倩说道。
　　“是！”小倩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姥姥。那书生明晚会和燕赤霞在一起，而燕赤霞也放了话说，我们要是敢去，就打得我们魂飞魄散。”
　　“什么！竟有此事？”姥姥还未有反应，在一旁的恶鬼已然大怒，“燕赤霞！燕赤霞！……”
　　“小倩，你先退下。”姥姥一把拦住气势汹汹就要冲出去的恶鬼。
　　小倩低头告退，退了老远也能听到那恶鬼的咆哮声“……我忍他许久……不知好歹……哎呀呀！我必杀他！……”还有姥姥的低声劝阻声“……明夜……你去……冷静……主上”
　　小倩抬起头，嘴角挂着冷笑，心里一阵畅快。

　　第二天，宁采臣果然睡在了燕赤霞屋内。恶鬼得知更为愤怒，当晚就杀气腾腾地杀了过去。
　　不料恶鬼刚来到燕赤霞屋外，还未曾做得什么，就见一道亮光从窗户内疾射而出，瞬间就穿透了恶鬼的喉咙，恶鬼愕然，逃窜而去。
　　“什么鬼东西，如此大胆，敢来惹我-----把我箱子都弄破了。”屋内，燕赤霞醒来，起身拿起箱子检查，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映着月光嗅了嗅。原来是一老鬼，燕赤霞心里想着，等再见着那老鬼非得斩杀了不可。
　　宁采臣一直没睡，此时更是偷眼看着，只见那东西亮晶晶的，大约有两寸长，一片韭菜叶子大小。又看见燕赤霞把它紧紧包牢，放进箱子里。
　　“我刚才都看到了。”宁采臣从床上起身，静静地看着燕赤霞。
　　“……真麻烦”燕赤霞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然后说道：“既然你都已经看到了，而我们也投缘。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本是个剑客，而刚才来的是个恶鬼。-----你看，要不是那个窗户上的石格子阻挡，那老鬼当时就会死了。不过现在没死，也重伤了。”
　　“那你刚才藏起来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我能看看吗？”宁采臣点头，这才知道他的不凡。
　　“喏，就是这剑，刚才就是它发出的剑气伤了那恶鬼。”燕赤霞拿出那东西递给了他。
　　宁采臣接过，打开包裹一看，果然是一柄亮晶晶的小剑。真神奇！
　　在宁采臣观看剑的时候，燕赤霞一直在打量着他，见他神色间一片坦然，眼清目明不见丝毫贪婪之色，顿时对他的人品更为肯定。
　　此时，小倩正站在她的坟头上，眼见得那恶鬼从寺中飞遁而去，随后，姥姥也追了过去。这才安心的笑了。
　　一切顺利。可惜没能除了那恶鬼。
　　小倩将手按在白杨树上，静静的感受着与它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白杨，我要离开这里了。”

　　早上，宁采臣到屋外查看，发现地上有小小的一摊血迹。心下对燕赤霞更是敬佩不已。
　　既然那恶鬼没死，定然会再来。今次幸得燕兄庇佑逃过一劫，然可一可二不可三，还是早早离了此地为好，况且他的事也已经办完了。想着宁采臣就整理了行装准备回家。
　　燕赤霞听闻他要走了，设宴为他送行，还送了他一个破破旧旧的小皮囊：“此乃剑袋。好好收藏，可以避邪。”
　　宁采臣很感激他，问能否学习他的剑术，燕赤霞就有些感叹的说：“我道甚孤，你富贵中人，家中自有老母妻儿，必不能弃。”
　　宁采臣思及家中老母娇妻也有些感叹，当下归心如箭，便不再提。

　　宁采臣走出寺院，在寺的北边，看见一片荒冢。坟地里果然有棵白杨树，树上还有个乌鸦巢。小倩就葬在那白杨树下。
　　挖开小坟丘，在白杨众多的根须中找到了被缠绕着的骨头。骨头大部分都已经腐坏没了，只剩下来几根助骨和一大块头骨。宁采臣叹息了一声，可怜！便把仅存的几根骨头用衣物包裹起来，带回了家乡。

　　宁采臣有一座书斋，建在镇子外边，远离人烟的地方。他就把小倩的尸骨埋在了这里。
　　“可怜你早丧……现在，我把你葬在我的小屋旁边，在这里不会再有恶鬼来欺凌你了。”宁采臣说完就转身走了。
　　“等等！公子，一起走吧！”宁采臣回头一看，却是小倩在喊他。
　　“公子的大恩，我永远也报答不尽。请让我随同你回去，拜见婆婆，就是做个丫头小妾也心甘情愿。”原来，小倩见此地不甚荒凉，虽然清净，却于自身并无好处。又想宁采臣此人甚为信义，且燕赤霞也曾赠他物件，如若随他而去，必可得他庇护一二。
　　宁采臣一惊，开口便想回绝。但见她站在那里，身形寂寥、面容悲戚，那双妩媚的眼里更是泪光点点。直叫人看得心软成了一片，就是为了她死去也心甘情愿。
　　宁采臣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的吞下了拒绝的话。他不知道在他的怀中有一物正散发着淡淡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