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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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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大陆,浩浩天书。在这纵横万里的土地的正中央,却有高山平地起,绵延数百里,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此山即在中央之处,上连青天,下抵大地,聚天地灵气,钟寰宇毓秀,清洁纯净,以致有驱除邪念,净化魔气之神异功效,是谓伏魔山。
世有修道者,修体,修气,修心。而人心往往多变,一念成仁,一念成劫。更有少数人等,心志不坚,性情不定,偏于修道之途颇有天份,故有所成。然修道一途,终是修心,心魔不除,如何能固守丹田,外通天地,修至一定境界,必遇瓶颈,忧心煎熬之下,不免急躁冒进,以致误入歧途,再难回头。这等入魔者,人伦情理,尽已丧失,往往随心所欲,为害一方,为世所不容。伏魔山即有如此纯净灵气,便成为朝云一国羁押入魔者的牢狱所在。
伏魔山以东,便是浩荡的大平原,当世三大城之一的坠龙城坐落在伏魔山山脚下。
一道流光悄无声息的降落在夜晚的坠龙城,那黑影在城外停了一瞬,却不进城,径直往城外守军的方向去了。
作为三大主城之一的坠龙城,又是坐落在伏魔山脚下这等咽喉之地,自然是朝云国重兵把守之地。四馀年前那一场动乱中,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斩妖除魔,崭露头角,深得坠龙城老城主的赏识,动乱之后,就在老城主的提携下进了坠龙守军。此地民风尚武,军队向来最得百姓拥戴爱护,足见老城主对他的期待。这少年也不负众望,进军队之后沉着稳重,吃苦耐劳,极得人心。前年老城主病逝,他在军队和百姓的双双支持下继任为新一任坠龙城城主。
他既是行伍出身,这些年又是世道不稳,是以常常到军队巡视,有时时候晚了便在军中宿下了。
中军之帐。
明亮的烛火映下身侧人挺拔的侧影,那负手而立的男子竟是如此年轻而从容。他容颜清俊,两道剑眉却斜斜入鬓,修长笔直,凭空添了三分英气。他就这般随意的站在那里,却好像揽了满室华光,自然而然就有一股桀骜的气势,那是源于对自身修为的自信。
“很多时候我都很奇怪,你明明出身草莽,自幼父母双亡,这一身气势到底是从何而来?”烛火只是晃动了一下,一道黑影悄然现身,伴随着的是半带戏谑的调笑。
顾冲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如果没记错,你也是白衣入仕。”
舞月一窒,瞪他一眼,“哪来这么多废话,还不赶紧告诉我伏魔山中的情形。”干干脆脆的无视了这个话题分明是她自己挑起来的。
顾冲无奈,他和她也算是多年相交了,知道在这女孩子胡搅蛮缠的时候最好不搭理她。又见她说起正事,便也顺着她的意思换了话题。可是提到这个话题他不禁轻轻叹息。
“前两日,舞修罗传来的文书里,语气甚为忧虑,似是封印有变。”
话语一落舞月骤然一惊,一直绷在心里的弦更是一紧,急道:“那你还在这儿装什么风度!”
顾冲继续无奈,:“我已经是城主了啊,纵使如何着急也不能擅自离开,一旦有什么变故你要置坠龙城于何地。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往灵昌送信了。”
舞月默然,他自是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长叹一声:“若是真的封印出了问题,你便是在城中又能如何,纵是千军万马,他一样来去自如。”
顾冲淡淡一笑:“那人天纵英才,于修行一途真是可谓惊才绝艳,若真的上古封印都不能奈他何,我又怎会指望这区区驻军便能拦下他。只是有我顾冲在军中一日,这坠龙城变一日由不得他乱来。”
舞月苦笑,当年他便与那人不对盘,只是大家都是修道中人总不好意思大打出手,但是平时言语中便是刀光剑影。如今站到了对立面,他口里说着什么天纵英才,其实心里怕是早就期盼一战了。这人,看似已经是从容淡定的当权者,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一怒拔剑的意气少年。
她正待说些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在她的感知里,有一道极其强横沛莫能御的气息从西方猛然爆发出来!
西方……正是伏魔山的方向!
“封印有变!”二人几乎是同时一声大喝,再也顾不得什么,化作两道流光冲向山中。
出帐的那一刻舞月就知道晚了,不远的西方,巨大的黑色云柱自山中冲天而起,带着森森的妖气,刚刚还是万里晴空的夜幕不知何时众星齐黯,乌云连绵,阴风阵阵。
要有怎样惊人的修行,才能引发这样的天地异象?
舞修罗……还在山中。
舞月不是第一次来伏魔山了。
盘山道一如往昔,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今非昔比。昔日觉得无穷无尽的小妖物,现在不过是拂袖之间便从容掠过,几个略有实力的魔物当年就被他们清剿了,她毫无障碍的向山顶冲去。
当她冲到山顶上的伏魔穹顶下的时候还是倒吸了口凉气。她猛然回头,往下望去,山林郁郁葱葱,风吹过,沙沙作响,可是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竟是一片死寂!
这看似郁郁葱葱的林中,竟没有半个活物!
这钟灵毓秀的……伏魔山啊。
“姐姐!”一个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深吸口气,抬头看去,少年倚着伏魔穹顶门口的山石坐着,脸色略有苍白,能看出来没有什么大碍。那人破印的时候他应当是首当其冲的被波及,但是他年纪虽少一身修为已是深不可测,到底是没受太严重的伤。
舞月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可是看向他旁边的时候,脸色却越发难看了。
不是每个修道者都是舞修罗……所以他的身边,那些随他而来的人,受封印波及,死的死伤的伤,再没有一个人能站着了。
重伤者无意识的呻吟声混着血腥的气息狠狠的撞击着她的心神……她死死的盯着伏魔穹顶,忽然振袖冲进那个黑如墨色的洞穴里!
“姐姐!”舞修罗震惊。
“没事。”刚刚赶来的顾冲正好看到舞月进伏魔穹顶。脸色凝重却依旧淡定:“你姐姐与那人有旧,那人纵是入魔,想来也不至于对她下手。何况以你姐姐的修为,也不见得就会被他讨得好去。倒是跟着你来的这些人,重伤的要是在不被救治只怕就耽搁了。”
舞修罗默然,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穴,苦笑着叹息。
还是……来晚了。
他轻咳一声,吐出胸口淤血。怔怔的抬头看向这曾经钟灵毓秀而今鬼魅横行的名山,看向刚刚晴空万里而今阴云密布的夜空,看着眼前前一刻还是鲜活的生命如今不过一具冰冷的尸体。想着四年前,那一场本该席卷天下的浩劫。
他闭眼,仿佛眼前就是满目饿殍哀鸿遍野,十室九空妖孽横行,千村万落狐兔丛生。
“这魔神之乱,终究是避不过的劫数啊……”他喃喃道。
这伏魔山深处的洞穴竟是极深,以舞月御剑之速,也颇行了一阵。这一路平安无事,可越往深处走,便越觉妖气森森。舞月修行正道,以清气生克魔气,直如一柄笔直的剑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冲入这无尽深穴中。
良久,她速度渐渐慢下来。紫光一闪,缓缓落下。
她心中估算,此处离洞穴尽头应已极近,只是眼前黑雾浓如墨染,令人不敢轻入。舞月心中明白,当年他们来的时候并无黑雾,这必是那人所为。
她死死盯着这一片黑雾,向来含笑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冷肃。
良久,清寂的掌声在这洞穴深处回响,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确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年轻:“一别多年,师妹风采犹胜往昔,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啊。”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所言之语却是全然陌生,舞月心里一片冰凉,却哪里会在他面前示弱,咬牙道:“和我还来这套?”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无奈的叹了口气。
舞月冷笑一声:“赶紧把这劳什子黑雾给我散了!”
静默一阵后,不知何处吹来一阵清风,那人竟真的把黑雾都散了去。
再往前不久便是尽头,但舞月却没有再近一步。她站在原地,看着流散的黑雾,忽然轻声说:“你罢手吧。”
遥遥只闻一声淡淡的轻嘲的笑。
“你若肯自废修为,我陪你。”舞月凝望着眼前的虚空,轻描淡写。
那人语声含笑:“哟,天下第一高手竟肯陪我自废修为?”
舞月只盯着眼前,声如切冰断雪:“便是陪你去死又如何?”
随她话落洞穴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舞月却无一丝异色,神色坦荡至极。
良久他笑了:“舞月……我便是要去死,也不会要你陪。”
舞月霍然抬头,一股极其强横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盯着前方的眼睛亮如星辰。她不怒反笑:“你是非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消散的黑雾不知何时又慢慢聚拢,只听那个声音淡淡道:“不必留情。”
“说得好!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愿。你不愿我陪你死,那便自己去死好了。来日阵前相对,我必亲手取你性命祭奠所有因你而无辜枉死之人。只是不知你九泉之下,可有颜面面对她?”舞月咬牙切齿。
“哈哈哈,颜面?你若能再让我见她一面,我任凭你处置!”那人倏然而笑,笑声凄厉疯狂,在空荡荡的洞穴中回响不绝。
舞月再无言,转身便化作一道紫光离去,再不曾有片刻停留。自始至终,她没有踏入黑雾半步。
她走后良久,黑雾中忽然转出来一个清瘦的男子。这人一张面庞出乎意料的年轻,锋利笔直的眉眼,清俊英挺。只是眉心眼神中有股凛然的邪气,破坏了整体的感觉。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子,两鬓竟已斑白,一头长发也是黑白掺杂,平添沧桑之感。
他默默看着舞月离开的方向,目光中却再没有方才的冷漠桀傲,有淡淡的怀念,也有淡淡的温柔,更多的,则是汪洋如海的悲伤。
“相见争如不见么……”不知谁的一声低语,飘飘荡荡。
“咦?没打起来?”舞月出来时,外面只剩下了一个似笑非笑的顾冲。
舞月心情极差,懒得搭理他,直接无视了他的玩笑,“舞修罗呢?”
顾冲悠悠道:“带着受伤的人下山了。”
舞月看他一眼,口气缓和了些,“你在这里呆着干嘛?”
顾冲笑的和煦如春风:“等你啊。”
舞月翻了个白眼,也不招呼他,最后看了洞穴一眼,径自向山下走去。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空中传来谁一声呢喃细语,袅袅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