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予怀渺渺

1、第 1 章

　　一点惊雷，化作千丝雨。

　　倚窗望雨的女孩一身黑衣如墨，更衬得肌肤如雪，莹然生光。她的身量较一般少女高挑些，衬着明艳的眉眼，便有种卓然的气势。她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绮年芳龄，刚刚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一颦一笑皆是风华。这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岁，恰如阳春三月，万物萌发，触目皆是细柳新蒲，草长莺飞，无论是谁，当此风光，都该心旷神怡，把酒临风，洋洋而喜。
　　可她寂然而立，默然观雨，阴沉的天空下，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看到她，让人想起的不是春风和煦，而是秋意肃杀。
　　舞月低眉，素手轻抚腰间的长鞭，多少年了……如今陪她看雨的人，竟只剩下了她的沧海。
　　舞月从小就喜欢雨天。小的时候，每逢下雨，必要到外面疯跑一番。东影月森林里多是阔叶林，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美如天籁，迷梦泽则会从一个处处凶险的沼泽变成一汪辽阔的湖泊。为了乱跑出去这事，长辈不知道罚了她多少回，只是一干师兄妹中，若不算后来入门的她的亲弟舞修罗，便是她最小了，再加上她是上蹿下跳最不安生，却也绝非娇纵胡闹不知轻重，故而最得长辈们的疼爱，难免对她格外宽厚些，因而渐渐地也就由她去了。于是那森林，那水泽，留下了她多少欢声笑语。
　　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了，仿佛是一夜之间，森林中忽然多了瘴气，水泽里忽然多了剧毒，鲜花枯萎，杂草丛生，温顺的小动物忽然变得狂躁意怒，甚至出现了可怕的多头怪物……长辈们再也不许她乱跑，沉郁的气氛一如忽然阴沉下来的天气。再然后……
　　舞月忽然轻笑，再然后，不过是少年往事，尽成飞灰。魔族入侵，天下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十年啊，十年。距离那场浩劫开始，转眼间竟已过去了十年。

　　轻轻地叩门声打断了她纷扰的思绪，门外，婢女怯生生地声音响起：“门主，太后召见。”
　　按理来说，太后宣召应是件隆重而正式的事情，当摆香案跪接旨意，按品大妆朝服觐见。只是，凡事皆有例外。舞月出身全朝云国最富盛名的修仙门派长生门，在十年前始的魔族叛乱中一鸣惊人，立下战功赫赫，长鞭沧海之下，不知殒命了多少妖魔。四年前年少才锐的她被召入京，永祥帝亲自接见，一见之下惊为天人。永祥帝荒淫之名早著，本有将其纳入后宫之念，在舞月本人的冷然和太后的阻挠下才堪堪作罢。
　　永祥帝固然不堪，姜太后却是深明事理之人。风雨飘摇的朝云需要一个惊才绝艳的修道者力挽狂澜。而她认定的人，就是这个凛冽的少女。
　　暗门门主——朝云国黑暗中的君王。
　　十年前天真烂漫的少女，终已在战火中涅槃。如今的她，堪堪握住的，是天下的权柄。

　　“阿月，过来让哀家瞧瞧，几日不见，可曾瘦了？”太后笑着免了她的礼，朝她招了招手。
　　舞月嫣然一笑：“娘娘您也知道是才不过几日不见啊，阿月就算要瘦也没有这么快不是？”
　　姜太后伸手摩挲着舞月的头，叹道：“哀家心疼你啊，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大好年华都被哀家拖累了。现在天下也安定了，趁着哀家还有几分薄面，看上了谁家的孩子赶紧告诉哀家，哀家好给你指一段好姻缘呐。”
　　她沉默了一瞬，想起小弟送过来的情报，心头一叹。
　　“娘娘美意，阿月心领了。只是……”她欲言又止。
　　姜太后多年来爱护她如同爱护自己的女儿，见此情景，岂有不知其心中忧虑的道理。只是她一介凡人，并不太懂修真之事，便宽慰道：“无非是封印松动罢了，你弟弟不是已经赶过去处理了么，不必太过挂怀。”
　　舞月低头应下，心中不好的预感却是越来越强烈。
　　她的小弟舞修罗，自幼秉绝代才慧，无论是修真一道还是世俗事务，都是游刃有余，是朝云国最年轻的国师，长生门最年轻的门主。他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沉稳老成，既是他亲自去处理封印松动之事，按理说她应该高枕无忧才对。只是……
　　他要对上的是那个人。
　　面对那个人，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可能。

　　在当年的长生门里，舞修罗还因年幼未曾入门，最为瞩目的人物，当属毕争舞月无疑。毕争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最被长辈寄予厚望。舞月自幼颖悟，惊才绝艳，最被长辈宠爱。毕争乖巧，舞月活泼；毕争刻苦，舞月懒散；毕争踏实，舞月机巧。他看不惯她的任性，她看不惯他的老成。同为佼佼者，他们一直在暗中较劲，互不相让，彼此永远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是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熟悉了呢？
　　舞月半眯着眼，前尘往事如烟。
　　那是一个很好的午后。春光明媚，春风浩荡，春意盎然，春色无边。在这种午后，就应该去野外，看穿花蛱蝶深深见，看乱花渐欲迷人眼。那些枯燥无味的修行怎么能比得上这大好春光呢。所以舞月瞅个空子就溜了出来。
　　那时的黑色水域还是个很漂亮的湖泊，舞月偷偷溜到湖边想睡个午觉，却发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午后的阳光暖软悠长，那个少年靠在湖边的树下浅眠。舞月定睛一看见是毕争，不由目瞪口呆。
　　之前她见到的毕争一向是严肃的，乖巧的，刻苦的。毕争也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年纪轻轻有如此成就，除了天赋异禀，也离不了他废寝忘食的修炼。她对他敬而远之，就是觉得这样的人未免无趣。舞月天性活泼好动，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修炼两三个时辰简直是酷刑。
　　原来毕争也不是天天就知道修炼的人啊！
　　舞月心想着走近了，正好看见他手里本来拿着的一本书半滑下，《归元侠影录》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啊啊啊，你也看这个？！”舞月瞬间激动了，当场大喊了起来。
　　她平时最爱看书，却不是一些前辈们留下的修炼心得之类，而是英雄演义热血传奇。在长辈眼里这些虚构的故事除了浪费时间之外别无好处，没少斥责她不务正业。但是舞月就是喜欢看这种瑰丽神异的故事，也幻想着有一天能去行侠仗义，笑傲江湖。如今看到长辈们眼里的乖乖男竟然也会偷溜出来看小说睡大觉，一时间顿觉眼前少年的光辉形象坍塌了，同道中人四个字不由浮现出来。
　　毕争偷溜出来本就是浅眠，被她这样一吵焉有不醒之理，半睁着眼睛看着舞月，迷迷糊糊地看着这小姑娘激动的样子，迷茫的说：“我一直都看啊。。。”
　　那一个下午他们在湖边开始闲聊，从阳光明媚到暮色沉沉。在聊天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彼此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不由都大起相见恨晚之意。他们聊历史聊小说，聊志向聊心情，那时舞月才知道世间真的有一种感觉叫倾盖如故。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从宫中出来后小雨还没有停，虽是下午，天色却是阴阴的。
　　舞月抬头看了看烟雾朦胧的皇城，推开了执伞的侍女，振袖走到了雨中。
　　侍从都知她素来喜欢在雨中漫步，便也只是沉默地远远跟着，并没有再上前来。
　　雨中的灵昌城少了几分繁华热闹，多了几分悠远绵长。平素向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拍卖行和交易行此时都是门可罗雀。传送阵蟠龙石柱附近倒还是人来人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往往都是如她一般神色从容地走在雨中，那是修道者才有的风范。
　　城郊的几只桃花也该开了吧，在细雨中该是何等幽艳呢？
　　舞月想着，思绪又飘回了从前。

　　自那日在湖边一遇倾谈，和毕争算是彻底熟悉了。毕争眼里任性的小姑娘变成了灵秀聪明的女孩子，舞月眼里孤僻的乖乖男变成了成熟睿智的的少年。毕争喜欢和舞月相处，这个女孩虽然跳脱了些，但是在修炼心得上，数年来她竟是第一个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并和他争辩的人。舞月也喜欢和毕争玩，有事没事就拉着他溜出去闲逛。毕争自是照顾舞月的，在他眼里她是知音是妹妹，一起偷溜出去玩时她有了什么危险他永远站在她的前面。舞月对毕争也是倾心相待的，他有了什么迷茫什么心事，永远都有她倾听有她妙语解颐。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年她和毕争第一次走出山门，去接她的弟弟舞修罗入门。现在想来那时入魔者已经出现，四处都有魔物伤人的流言，天下大乱的征兆已是初现端倪。可是那时的毕争舞月都不过初下山门，阅历经验上如同一张白纸，谁会看到频繁发生的妖物伤人背后的因果？
　　而与舞月而言，那真是一生中走过的最好的一段路了。
　　那时的他们都还小，正是两小无猜的时候，谁也没多想过什么。他只是毕争而她只是舞月，他们还是能把自己的所有心事都向对方倾诉的好朋友。那一路，春光如酒，笑靥如花，千里同行，真是说不尽旖旎风光。少年意气风华正茂，他们一路分花拂柳且歌且行，直将这任务当做了一次旅行。
　　那时所有的师兄妹都觉得他们是般配的。向来沉默的毕争只对舞月有那么多话说，向来话多的舞月只对毕争有更多的话说。而在平时毕争对舞月的照顾和回护又显而易见，舞月对毕争的赞叹和依赖又从不掩饰。在同门眼里，这简直就不是郎情妾意了，这他喵的就是恋奸情热啊。为了这事他们没少起哄，毕争每每都是红着脸说不可能我怎么会喜欢她呢，舞月呢，做个鬼脸就不搭理他们了。

　　一阵凉意传来，舞月整个人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入神忘了催动灵力，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把她的衣服打湿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缺见灵昌城郊的桃花开得正好，在细雨朦胧中说不尽的雅丽清幽。
　　她忽而笑了，纵使有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当年的日子，依然是很好很好的时光啊。
　　天下还安定，世道还太平。从小呵护自己的长辈们都还在，一起学习一起生活的师兄弟们都还年轻。东影月森林还有雨打阔叶的天籁之音，黑色水域旁边还有夹岸桃花蘸水开。整天里最愁的，不过是如何偷偷背着师长溜出去玩。她还有很多梦想，最想做的，是踏遍世间的风景，体验不同的人生。她还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且……那时，她还是离他最近的女孩。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