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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香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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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引用原文)
萧炎几乎是因为萧末的一句话立刻警觉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打算一下飞机就立刻甩掉男人的他不仅像是鬼附身似的不受控制地跟着男人一路来带墓地,这会儿,他甚至还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将眼前这个姑且称他为父亲的男人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高大壮汉的面前强行拖走。
最好让他们再也不能见面。
当萧末提出让他们先走的建议时,萧炎当然觉得不能同意,但是,意料之外的,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的双生子中的哥哥却先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萧衍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的半张脸被遮挡在脖子上的巨大的围巾后面,看不出脸上有什么情绪,只见少年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黑发男人,而后不急不忙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手帕……蓝白相间的格子,熟悉的品牌LOGO,萧炎只需要一眼就能猜到这是他哥的手帕。
可是萧衍却将它递给了萧末,并且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万分不解的话——
“擦擦手。”萧衍嗓音低沉,因为发热变得有些沙哑,他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帕塞到萧末的手里,同时用淡淡的语气道,“刚才看见你的手碰到墓碑了,沾了灰尘就擦掉它。”
萧末什么也没说,他盯着面前的萧衍,最后微微蹙眉无声地接过了手帕,男人接过去后萧衍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神情,看着萧末将那块握入掌心,双生子中的哥哥这才转过身,只是扔下一句“晚上在酒店等你,一起吃晚餐”后,不容萧末拒绝就拽着萧炎顺着来时的路离去。
萧末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转了个弯消失在众多的墓碑之后。
黑发男人这才收回了目光,恢复到了先前的面无表情,他转身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霍贞。
霍贞清了清嗓子:“贵公子?”
“恩,我儿子。”
“好久没见到长得这么精致的小孩了。”霍贞半是客气半是真诚地说。
萧衍萧炎永远是萧末最为得意的存在,当听到双生子被人夸赞后,那副总是不苟言笑的精致面孔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谢谢。”萧末真诚地道,后而含笑回到之前的话题,“那……请问方便吗?”
霍贞愣了愣,看到萧末微笑的那一会儿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萧末在说什么,但是在大脑艰难地运转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想起之前面前的男人似乎提到过想到他们的武馆看看,慢吞吞地点点头,霍贞挠了挠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个有些旧了的武馆,香港新开的大武馆可能厕所都比我们那里大……最近师父也很少过来,这种阴湿的天气他退脚上那些老毛病也犯病了——”
没想到他话还未说完,站在他对面的黑发男人笑得很温柔了,“没关系,”萧末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派平静,“我只是想看看他生前活过的地方罢了。”
萧末的一句话,让霍贞的眼神瞬间暧昧了起来,因为他忽然想到,好像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元贞一直没有喜欢的女生,小时候虽然调皮也从来不会干去揪小姑娘的辫子之类男生们都喜欢干的恶作剧……高大男人摸了摸鼻尖,忽然觉得……
有点西斯空寂。
现场气氛太诡异,这让萧末开始不得不得朝着这个似乎误会了什么的男人解释清楚,“我只是的元贞的朋友罢了。”
“他有您这样一位友人很荣幸。”霍贞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就带着面露尴尬的萧末往山下走去。
随后萧末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跟着满脸不好意思的霍贞又挤了次地铁,原本还应该搭捷运的,但是大概是霍贞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一个身穿昂贵西服的男人跟自己挤那种平民交通工具,一出了地铁站,还没等萧末抬脚往捷运站那边走,这边霍贞已经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其实没关系。”上了出租车,萧末垂下眼。
“不一样,萧先生是客人,”霍贞认真地说,“更何况,很少看见师弟的朋友,您来看他我也真的很感激。”
萧末笑了笑,觉得被霍贞这么一形容元贞简直就是个人缘欠佳的可怜虫。
出租车很快就开到了萧末熟悉的那条街。
他作为灵魂时跟元贞来过很多次,这儿是他家所在的老街,一条已经有了一些历史的老街。他不如新街区繁华崭新,没有灯火辉煌,没有摩肩擦踵打扮时髦的游客,以往萧末从不会看到的泛黄斑驳的建筑,却才是真正沾染着这个城市原本的生活气息的象征所在——从小到大元贞都是在这里长大的,眼前那各色各样的路人,熟悉的店铺招牌嘈杂纷繁,几乎让萧末有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单属于元贞的归属感……
街口的那家港式茶餐厅的叉烧包还是他们店里的招牌;杂货铺里的鲍鱼和鱼翅永远都在清仓跳楼价;元贞常常给老头抓药的那间中药铺也开着门,那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头中医这会儿正坐在门口抓着一杆老烟枪吧唧吧唧地吞云吐雾;卖现磨豆浆的阿婆还是推着车,自己搬着一张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行人来来往往……
“真好啊。”萧末坐在出租车里,手指微微弯曲有规律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一切都已经重来,一切又像从未重来。
“什么?”坐在前面副驾驶的霍贞回过头来看这个目光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黑发男人,忽然微笑地没话找话,“萧先生大概是第一次来我们这条旧街吧,和市中心还是有些不同的,建筑老了,就好像脱了这个城市的后退似的,所以最近政府才考虑将街区翻新——”
“其实很久以前来过,”萧末回忆道,“这次来港除了想探望一下元贞的墓地顺便谈些生意之外,本来也打算过来投资一些新项目。元贞是我的朋友,现在他的亲人遇见了麻烦,我理所当然是应该要帮忙的。”
男人的话不急不慢,云淡风轻,内容却足够让霍贞楞上三楞——他脸上的笑容因为惊讶而固定在一个奇怪的弧度,最后,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愣愣地眨了眨眼:“萧先生的意思是……”
“武馆老了,就翻新一下嘛。”萧末望着窗外淡淡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投资这家武馆,说不定还能培养出下一个亚洲第一来。”
……
车子在街尾的某建筑前面停了下来,萧末稍稍前倾身子看了看,发现前面似乎是在修路,于是他也没多说什么,让霍贞付了出租车钱后,萧末这才不急不慢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黑发男人举手投足间浑成天然的优雅让霍贞又愣了愣神,大概是因为他从未想到过毛毛躁躁的元贞能够结交上这样一位冷静又气质不凡的友人。
缘分这种东西果然奇妙得很。
大概是因为刚刚下过雨的关系,此时的路面还显得有些泥泞,男人干净的皮鞋踩在这样的地面上难免会飞溅上一些泥土,刚开始霍贞还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是很快地他就发现眼前的男人似乎和报纸杂志电视上的那些看上去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富商不太一样,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关心过一次自己的裤脚或者是鞋子的整洁度问题。
萧末只是站在这所武馆之外,十分认真地侧耳倾听从里面传来的声响。
当沙袋被重力击打时发出的啪啪闷响,挂着沙袋的铁链哗哗地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某位教练吆喝着催促某人不要偷懒以及夹杂着各种脏话的谩骂声中在他手中被拍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的脚靶——
从来对于这种嘈杂声音无比厌烦的萧末此时听到这样的声音竟然长抒了一口气,心中隐隐约约的躁动就这样渐渐平复了下来,平静而舒心。
男人站在武馆的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抬脚往里面走,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属于年长者的沙哑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阿贞,杵在这里干什么?”
霍贞转过身去,毫不意外地看着拎着几个塑料袋不满地看着他老头子,于是他也就错过了在老头发声的那一刻,原本背对着他的黑发男人在闻声转身时,脸上的复杂神情——
萧末静静地看着站在霍贞与他的面前的老先生。
老人穿的是一件丝绸唐装,他拎着几条鲫鱼还有一些新鲜的豆腐以及一小把葱花,看上去刚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没有拎东西的那只手背在身后,老头子背着光站在那里,萧末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隐隐约约的轮廓之中,让这个老先生看上去像是有了上了年纪的老人才有的佝偻与酸楚。
萧末突然想起他已逝的父亲——他老人家在萧末印象中永远是不苟言笑的严肃,从来没有过那种属于父亲的慈爱感,又是早早地放权给他,让他每天累死累活地忙于工作,就连最后萧末都没见着他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那是否晚年父亲严肃面孔的背后,也如同元贞师傅一样的吃力与疲惫呢?
萧末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现在无比后悔没有来得及多关注他的父亲。那个老人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地关心,就离开了人世。
眼角边像是被人抹了一勺辣椒油似的发麻发烫,萧末默默地看着霍贞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将那些对于他来说简直小巫见大巫忽然小了一个型号的菜接了过来,他将那些塑料袋拎在手中,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
“礼貌被狗啃啦?”很显然已经注意到了面前这名奇怪的黑发男人,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地斜睨一眼他的大徒弟,“还不介绍一下!”
“哦哦哦,”霍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拍了拍后脑勺,“师父,这位是萧末萧先生,就是电视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个——”
“老子看的新闻比你吃的补脑药还多,少一副和老年痴呆讲话的模样!”
老头横眉竖眼,说话像个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他推开霍贞——就这么随手一腿愣是把这个熊一样的壮汉推得一个踉跄,但是当他来到萧末面前的时候,那些动作又忽然收敛了起来……老头比萧末稍稍矮一些,但是当他挑起眼皮看着萧末的时候,却显得不卑不亢:“萧先生这么尊贵的人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他记得元贞师父一向不怎么喜欢□□,所以这种话里带刺的语气简直太正常,萧末听完这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张了张口正准备回答,却在这个时候,在身后的霍贞满脸惊悚地强势插入:“师父,萧先生是师弟的朋友,这次来港专程来看看他的——你不要这个样子啦!”
老头沉默,似乎对于“师弟”这个词用力地消化了一下,再抬起头看向萧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那个臭小子的朋友?”
萧末点了点头。
而眼前这个顽固不化的老人家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想把元贞从坟墓里挖出来再痛揍一顿的节奏——
理由大概是:居然敢和□□交朋友!
萧末不得不再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将自己来香港的目的重新讲述了一遍,说到关于最后投资项目的时候,他明显地看见了老头眼中闪烁着的警惕……
“萧先生,我们正林武馆没有什么利益给你图的。”
……要不是这是元贞遗愿,他萧末也不会脑抽到过来投资一个看起来面临倒闭的武馆好吗?
“我希望这家武馆能继续下去,起码这儿是充满元贞回忆的地方。”萧末转头看向老旧的招牌,继续道,“而且,我等着第二个亚洲第一从这个武馆中出来。所以,我投资。”
老头子想了想,不由得想到目前的窘境真的不合适再搞什么铮铮傲骨——毕竟如果武馆真的关门,他一个孤家寡人的老头子倒是无所谓,但是整整一武馆的人都会面临失业的危险。
本来现在的拳击市场就不怎么景气,像这样半路从别的武馆出来的师傅,想要找下家真的很难。
那个臭小子的朋友……
老头想通了后,引了面前的黑发男人往武馆里面走,已经老旧的木地板踩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看着前面背着手走得飞快的老头,大概是因为真的阴雨天腿脚不利索,老头不太明显地出现了深一脚浅一脚的痕迹,跟在他身后的萧末心中一动,忽然道:“老先生,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看着走在前面的老人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萧末诚恳地看着老人的眼睛:“能否请贵武馆能留我一顿午餐?”
只是想知道那碗所谓的蕴涵着亲情的鱼汤究竟是什么味道。
仅仅只是想知道普通人家的父爱究竟是如何的。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