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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香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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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引用原文)
香港,无论每天有多少人在这个城市出生,又或者有多少人地在这里悄然逝去,这座繁华的快节奏国际港口永远不会停下它匆匆忙忙的脚步回过头来看谁一眼——
比如元贞,这个差点代表香港专业拳手在WBC赛事上羽量级拿到金腰带的年轻选手,事实上在一个多月以前,曾经他还占据了各大报纸杂志的头版头条——人们今天还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叹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关注点就再一次转移到了97号汽油又涨了几块钱。
能记住他的,也只不过是那些生活在他周围的人。
还有萧末。
萧末到了市区直接在街边的花店给元贞买了一大束百合花——白百合代表着他对元贞的尊重与惋惜,在店主小妹的建议下,他挑选了一束开得刚刚好的香水百合。
一个皮肤苍白很像是大病初愈并且身材纤长的男人抱着一大束百合走在街上非常惹眼,更何况萧末还穿着西装外套,人们纷纷侧目猜测这个看似沉默步伐沉稳的男人抱着这么一大束花是否是要去几条街之外的医院探望生病的女友——直到一辆更加吸引人们目光的加长型豪车在街边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从车上跳下来两名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漂亮少年。
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三两步冲到男人面前,以不容拒绝的气势一把将他手中的花抢走,“老头,”萧炎扛着那一大束对于他来说极其违和的香水百合,“你不是说你是来看一位故人的么?”
萧末没理他,自顾自地在报亭要了一份上个月的过期杂志,选了一本元贞照片为封面的杂志,翻开看了看,果然在报道内容的第一段就找到了自己下葬的公墓,将零钱递给报刊亭老板,黑发男人出神地看着封面上的男人,一向沉稳的声线甚至有一些颤抖:
“是的,故人。
已经逝去的故人。”
萧炎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片刻的怔愣。
他回过头去看他哥,像是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该怎么办,萧衍低声咳嗽了声,因为伤风感冒所以说起话来鼻音很重,听上去闷闷的:“我们跟你一起去。”
萧末看了眼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轿车,车里的萧祁还在耐心地等他,看样子像是时刻准备着为他打开车门那样地等着——
——直到在萧末身后的萧炎开口催促,男人这才慢吞吞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你们就先回酒店。”萧末看着车窗外黑压压可能随时会下雨的天空,手指紧紧攥着杂志的封面,“公墓的气氛沉闷,想走了你们就和萧祁说一声。”
“……公墓的气氛欢天喜地敲锣打鼓才奇怪吧!”萧炎像是看怪物似的看了他老爸一眼,随即又狠狠地皱起眉头,“我们都说跟你去了,你到底在遮遮掩掩个什么劲儿——喂,老头,你要去看的到底是什么人?”
萧炎刚嚷嚷完,坐在他身边的萧衍吸了吸鼻子安静地说:“其实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双生子兄弟这么一冷一热实则一个鼻孔出气的姿态又被摆了出来……在没有想到这一招的破解方法之前,每当他们使出这个大招萧末都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于是男人思考了半天,最终用平静地语气说:“他是一名年轻的拳手。”
萧末的手指松开揉皱的封皮,继续道:“可以说是亚洲第一。打过北美拳赛,不过死在争夺金腰带的奖台上。”
萧炎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为什么萧末会认识这种人,斜睨他一眼道:“忘年交么?”
萧末心里那点儿微妙的感受顿时被一扫而空,抽了抽唇角:“你爸才二十六好么。”
“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萧衍语气平静地问。
“机缘巧合。”萧末说得轻描淡写,“就认识了。”
萧末回答完后,车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看样子是把想问的问题问完了,这会儿萧炎抓着那一大束从萧末手中抢过来的香水百合,皱着眉满脸严肃地望着车窗外——说实在的,熊孩子那张漂亮的脸配上这么一大束漂亮的花脸上偏偏要做出便秘似的表情,整幅构图看上去真的挺喜感的。
萧末无声地看着陷入沉默的小儿子,随后伸出手揉了揉熊孩子柔软的头发——
“别想太多,扫个墓而已。”
车子上装了导航,萧祁似乎也听得懂粤语,所以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七拐八拐地将车子开到了元贞下葬的那个公墓门口——那是最近香港才新建的一座新公墓,位于郊区的山顶上……在香港这么一块寸土寸金的地方,以元贞家里头武馆的收入支出情况来看,元贞的亲人能为他柱墓地已经极为不容易了——
萧末有种扫完墓后去一趟元贞家武馆的想法。
男人若有所思地下了车,因为不是扫墓的时间,所以此时的公墓显得非常安静人烟稀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几座新墓上放着新鲜的鲜花还有水果,墓地的最顶端立着一枚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的右下角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用着强劲朴拙刻的字体刻着“慎终追远”四个大字。
庄重而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沉重地压得萧末有些透不过气来。
问了问墓场管理员,在管理处查询到了元贞的墓地,萧末从他的小儿子手中将花取了过来,率先走在了众人的前面——
忽然,走在萧末身后的萧炎冷不丁地叫了声:“老头。”
萧末头也不回,呼哧呼哧地爬着公墓楼梯:“怎么?”
萧炎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地:“你的背影看上去有点迫不及待还有点兴奋——你真的不是来给自己的仇人上香的么?”
萧末:“………………”
萧衍又是一声咳嗽,什么也没说,不过哪怕萧末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大概是在偷笑——在场的,大概只有像是幽灵一样并且永远都在面无表情的忠犬萧祁才能稍稍安慰到萧末一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因为在这个时候,萧祁非常应景地来了句:“末爷,炎少爷说的对,雨天路滑,是该走慢些”。
萧末:“……”
他早知道就不该带着这群糟心货把好好的奔丧变成秋游的。
萧末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终于放慢下来。然而每走一步,神经就会紧绷一些,待绕过了几个墓区,萧末又走了几步终于来到了元贞的墓所在的位置——
不出所料,今天似乎有人跟他抱着同样的目的而来。
萧末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结实像个移动中的小拱山似的男人撅着屁股蹲在一座墓碑前,那个男人低着头抽着烟,似乎在低声叨念着什么,他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黑发男人,直到萧末弯下腰,将那束香水百合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男人的肥屁股后面的墓盒上,跟那一束新鲜得明明就是刚刚摆上去的白色玫瑰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男人是元贞的兄弟,霍贞。
霍贞不是元贞的亲大哥,听姓氏就明白,元贞是他师傅捡来的。而霍贞,则是霍家的独子。
霍贞五岁开始跟着师父学拳。
在他六岁那年,他遇见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小高|潮——某个下雨天,霍贞亲眼看着他的师父俩手空空出门买菜结果回来的时候不仅左手提着一只鸡右手还抱着一个哭得嗯啊嗯啊哇哇哇的肉团子——
这个肉团子的名字后来叫元贞。
霍贞和还是婴儿的元贞一见如故,因为他们名字里都有一个贞字,私底下,他这个大师兄就对这个菜市场买一送一得来的小屁孩多了一丝亲近,等到元贞会讲话了,乳牙都没长齐黑洞洞的嘴一脸含含糊糊地叫他师兄的模样,霍贞至今都还深深地记在脑海里。
伴随霍贞长大的,也是无数个下午放学一脚踏进武馆,就看着迎面扑上来的师兄弟——
“大师兄大师兄,元贞又被师父抓走啦!”
在霍贞的无奈叹息中,他这个菜市场买鸡送的小弟在他眼中终于固定在了“要么在被罚,要么在准备被罚”的光辉形象上。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辈分就乱了,大师兄变成了大哥。
霍贞比元贞大六岁,他怎么都以为,等以后老了至少他会是走在元贞前面的那个……直到两个月前,蹲在电视前面的他亲眼看见那个他以为会妖孽万年长的臭小子就这么令人措手不及地最后调皮了一回,霍贞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错的这么离谱。
直到元贞遗体告别、火化、下葬,霍贞作为大师兄,始终都表现得非常平静,事实上,在面对一大群哭得乱七八糟的师兄弟时,他依旧还可以把悼词念得四平八稳,荡气回肠——从始至终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而在这里默默落泪的人,却是这个看起来一直以来十分坚强的男人。
霍贞非常了解元贞,从他送的花束就看得出来。元贞一直都有希望自己坟前能有束充满浪漫而悲剧色彩的白玫瑰,而霍贞赠的正是此花。
“霍贞先生。”
萧末抑制住喉间涌上来的哽咽感,用着听起来还算平稳的声线地开口继续道,“此处是禁烟。”
霍贞双眼怒红,抬起因为常年练拳而异常粗糙的手揉了揉眼睛,这一次霍贞终于可以好好看看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相比起普通的男人,霍贞发现他面前的黑发男人长得却显得有些阴柔,一看就不是练家子,但是这不妨碍他看起来非常好看。
同样是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却不同于元贞那张看起来就元气满满、洋溢着灿烂笑容面孔,面前黑发男人看起来冰冷矜贵,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高傲而冷漠的气势。
唯独黑色眼睛中那浮动的水汽打破了他筑起的这份距离感,甚至霍贞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流露出地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种苦涩而又无力的悲伤,并非针对元贞之死而产生的,更像是他对于自己死过一遍而产生的不可抑止的悲怮。
那时候,明明“萧末”已经死去,却没有人记得“萧末”这个人。
然而元贞却永远被人记得,不论是元贞作为萧末,还是作为他已经逝去的“元贞”。
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萧末才能继续开口道,“霍贞先生,您的确是有将元贞当做弟弟来看待。”
霍贞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用着不太好的普通话——一种带着浓重的港台腔,有时候就连用词也并没有那么标准的话,问道:
“这位先生,请问您也是家弟的友人?以前从未见过您。”
停顿了几秒钟的功夫后,萧末浅浅地点了点头,“我从内地过来。前段时间因为有公务在身不能到这边,否则我应该早点来——至少会出席他的追悼会。”
霍贞听着,心不在焉地扫了眼摆放在自己那束百合旁边的玫瑰——来扫墓带玫瑰真的蛮奇怪的,男人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他放下手又胡乱地抹掉了脸上那一俩滴之前没憋住低落的眼泪:“这个臭小子——我从来不知他居然还会交到您这样的贵人。”
萧末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无声地沉默着,将口袋中的手帕递给霍贞,让这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壮大个儿擦泪不再显得狼狈。
其实他想说的东西很多,但是无论哪种说法,他作为萧末都没有权力过问——但是他其实十分清楚眼前的高大男人看上去凶悍其实此刻需要的只是安慰。因此,绕了个圈子萧末转移霍贞的注意力道:“我们也是偶然认识的。说来有缘,元贞曾在他打工便利店提起过家里情况,因此我猜有幸得知霍贞先生的大名。”
“是的啦,”霍贞看了一眼墓碑上笑得没心没肺的那张照片,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他高三毕业那年因为要不要继续读书的问题跟我们师父闹别扭,正好搬出去住,所以才打工补贴家用。”
萧末猛地一顿,因为他听见了关键词。
最初听到霍贞口中关于亲情的羁绊的时候,萧末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用力蹂|躏了下,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好在他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那突如其来的痛楚猛地消失分散,最后溶入了血液之中,如同慢性病一般悄然无声地伴随着血液向着身体四肢蔓延。
“我听元贞说过他的师父,”萧末伸手,轻轻地用指尖在冰凉的石碑上抚着元贞的照片,用着麻木而平缓的语气替元贞地说,“他也说了,他很抱歉自己当年没有听话,并且说,他真的非常尊敬他,感激他……”
此时,萧末仿佛听见元贞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甚至真的将他看成自己的父亲。”
萧末语落,并不好受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因为他的话而浑身一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似的,就连那原本挺直的腰杆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坍塌了下来。
在看见一直被元贞当做大哥的男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整个人黯淡下来的这一瞬间,萧末突然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回香港来说这些话——明明他只是想一个人来扫墓,顺便还元贞一个人情,让他们家武馆继续支撑下去而已。
他听见霍贞苦笑了一声,用无奈的语气说:“那个老头……何尝不是把这个臭小子当做儿子在养。”
萧末:“……”
“元贞走了以后,武馆的气氛一直很低迷,”霍贞压低了声音,与其说此时的他是在跟夏末说话,还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本来生意就不是很好,结果最近好像又接到通知那排老街要拆掉改建,新街区的租金很贵,再加上师父也上了年纪——”
萧末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而,他却还是听到了霍贞那几乎要被吹散在风中的叹息——
“过不了今年,武馆大概就要散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萧末说得很冷静,随后他转过身,平静地面对身后那三双不赞同的目光,掀起眼皮扫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站在双生子身后的萧祁:“萧祁。”
“末爷。”
“带少爷们出去逛逛,晚上我们在预订的酒店碰面。”萧末吩咐。
然而,却不等萧祁应答,这边,萧炎已经狠狠地皱起了眉:“老头,你这是想甩开我们——从下飞机开始你就不太对劲……你和这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黑发男人的答案让萧炎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
然而,这一次萧末却没有做再多解释,他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仿佛是强调给什么人听似的,又重复了一边——
“是的,几乎像是同一个人般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