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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啼血 “不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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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留了几日晴,没走过初五,这天就变了脾气。
那轻俏的白云被凶煞的乌云驱赶着,似是在清水池里倒了浓稠的墨汁,气势汹汹地携着莫名怒意,搅了一池清明,再瞧不清里。
也不知这天是看不过哪里,气不过何人。
寂寂的行人路上,寒风泛起鞭炮残屑,荡来尘土硝烟,无碍闭户。低空掠过的鸟,不知归处的几声嘶鸣尽啼血,无人在意。
齐河村住着贾姓人,因地势缘故,分有上下村,傍着齐河,依着青林,春秋不记几百年。
去村的水泥路只得一条,顺其驶入,进了下村内,就可见T型路的交汇处有一家店,惯常的杂货店,没有店名,两层白瓷砖面砌成的两层楼房,嵌了一匹淡青的卷帘门,右边掘了条清水通沟,左面近旁还立着与楼齐高的路灯。
店内,脊梁一溜黑的小花趴伏在电热扇前,不在意屋外天地,只同它缱绻,也不怕烫疼了皮。喵喵几声的舒适缠绵,倒给冬日湿寒添了几分怠倦扰意,让人昏沉欲睡。
冷冽的狂风涌进店内,灌来尘土碎石,肆虐得货架上的轻巧物件东摇西摆。
与猫一同取暖的少年合上书起身,拉下卷帘门,侧边磋磨的哗啦声惊得小花猛地一抬头,挺直粗脖,睁圆了眼,一瞬不差地盯着他的背影,等门脚落实了地,停了声响,才轻晃了几下尾,收回视线,接着舒心烤火。
刚把灯管打亮,还没回坐下,就起了嘭嘭嘭的敲门声,响如惊雷,吓得小花逃也似的溜进了房,少年停步,斜倾了身,听得粗哑声隔着厚帘,有些力竭:“买烟!”
门往上起,是贾靖台,年三十五,粗眉鹰眼,肃则迫人,厚唇一咧,瞧着都不像是好相与的人,实则相反。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裹着新年买的棉衣,抬头看他,寒气刮得她的脸通红,表情却是如踏春而来,明眸透着羞怯与欢喜。
贾靖台的大女贾善英,今年十四。
“小冶啊,这天还没黑呢,就关门啦?”
“风大,什么烟?”
“七块的。”
“涨价了,七块五。”
“嘿,昨天你姐还卖七块呢。”贾靖台不悦地拉下脸,不想大女用力拽了拽他的外套,他看去,大女一脸羞恼。
“喝,你小子!诺。”裤兜里摸出一叠蓝绿零钞,抽出一张十元,又问大女需要买些什么。
贾善英挑拣零食,隔着货架,透过货物的间隙,不时地往少年看去,不小心撞上视线,才急忙地取了几包零食作罢。
少年接过钱,从货架上取烟递出,拉开抽屉找钱。
“刚才我二女有来店里买东西么?”
“没有。”
“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你姐呢?”
“不知道。”
乔冶随意地应付。
门又重新关上,转过身,就见乔方蹲在一节台阶上,毛衣裙洒了地,却不在意。
青漆墙上垂了盏煤油灯样式的灯,倾下黄橙的亮,那长而鬈的头发半披在背上,半挂在跟前,朝着他,漾起笑,就着暧昧的光,明眸似沾了春水,直瞧得人心痒。
触及那目光,乔冶略定才归了清明,咳了声问,“怎么了?”
“那小姑娘很喜欢你呢。”
他们刚搬来两个月,那小姑娘自从来了店里见了乔冶,往后都会多待些时间,赶着能多瞧上几眼,倒是可爱。
没得到少年的回应,察觉无趣,似是没了力,倚墙同他说话:“我饿了。”
她一侧头发编了几股麻花,簪了一排细碎珠花,幸而灯光昏暗,没得闪晕,但他还是移了眼,她倒很有闲情做些无用事。
乔冶应着,收了书,说一句“看店”,就去后面做饭。
小花不知从哪溜出,抖了细腿,利落地蹿到她跟前,对着她喵喵乞食。
乔方抚了几把猫头,又逗了几下猫爪,自言自语,“又下雨咯。”
路上贾靖台碰上了弟弟贾靖卓同几人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去哪摆摊赌九点半,就挥手让善英先回去,肃着脸走过去。
善英揣着还没消退的欢欣回到上村的家中,推开房门见妈坐在床边逗着弟弟。
格子窗用透明布钉的严实,只听得霍霍地风来,未漏寒意,却也掩了日月光,常得拉亮灯光。
黄色的灯光照得屋内人面容恍惚,把一包零食丢给弟弟玩,捏了捏他的嘟嘟脸,听妈问找到二妹没有,善英摇了摇头,说着:“她自己会回来的,管她呢。”
善英妈拧眉看她:“你是不是又跟她吵架了?”
“不过说了她两句,”善英背过身,想起这事,立时眼里泛酸,仰头对着窗,语气略哽咽,“谁让她说我爸不要我的,我还不稀罕她爸呢!”
善英妈怔了怔,被小儿啊啊的喊叫才回了神思,就来了气:“她爸就是你爸!”
“你跟他还没离婚呢!他怎么不是我爸!”善英冲她回嘴。
“闭嘴!”啪的一声,巴掌落上脸颊,顿起了红印子。
窗外,先有急促地几点雨前来打探,引得人们探出门来愁苦一望天,这雨得了势,继而肆无忌惮地倾盆而下。
店里放着电视剧,狗血的你爱我而我爱她,乔方拿它下饭,津津有味。
“乔冶。”冷不丁地对一旁取暖的少年喊上一句。
少年抬头,入眼的是她一脸严肃:“怎么了?”
“要不要给你定一门姑娘?长姐如母啊。”
“不要。”只当她又醉了,想一出是一出的,低头接着翻书。
“你今年十六了,可不小了,搁我那会,你都能当爹了。”
“……”
“不过村里也没顶配你的小姑娘,之前在城里那个叫什么漫漫的,很是喜欢你,你俩父母也是好友,论家世也差不离,嗯,这样说来,倒和你很登对,我们之前的不少事不也是她父母帮的忙么,小恩得大谢。”
“我的命可是你救的,以身相许要不要?”
乔方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小少爷,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可算得上是你的祖宗。你才几岁啊。”
“不小了,我也是能当爹的人了。”
“……”
无计奈情何。
上村有一方池塘,植有莲子,放十几尾鱼,夏来花开,连片青青下红鲤抢食,池边还有柳树垂枝,扶风摇曳,水红烟绿也是一景。
此时还未离冬,柳稍尚未探春,莲梗都不可见,活鱼被抓尽,浑水面上少有鲜活物,只有各色包装袋褪了原色,躺的千姿百态,盛了淤泥的半截入水,软塌塌地翘起边角。
如今,却还飘着一只小孩的鞋。
风走一趟,伶仃地摇摇晃晃。
此处无边烟水,近处无穷山色,没有遮拦处,几声挣扎,尽随雨散,再听不见。
醉里归来,一人站在岸边,搓了搓手,点了烟,嘬了一口,盯着那只池中央的鞋,唇发白,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