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阁》深海南

3、司玦玉（二）

　　司玉楼着落于岭南，位处大周南部。是江湖中新奇之秀，以买卖情报为生。
　　司唤记得那日岭南依旧是风轻云淡，她倚在二楼的云窗处，看着街道下的人来人往。
　　记不清他是第几次来司玉楼，每次来时都会被轰出去，然后讪讪离去。听余老说，他是来寻换心之法，为了救远方的青梅。司玉楼买卖情报，每日都有人满怀希望又落魄离去，这般人司唤见了不少，但对于这般执着的，倒是头一个。
　　她让余老将那男子叫了进来。
　　司玉楼一共分天地玄黄四处，司唤掌天阁，亦是这司玉楼楼主。
　　男子来时是在半刻之后，他白衣带着风尘，漆黑眸里闪着希冀之光。他一见司唤，便急忙道：“你有方法救阿浅？”
　　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只听说她有方法便急匆匆的跑来，甚至没有想过万一她在骗他该如何，他没有想过，只知道眼前这个青衣女子能救阿浅。
　　司唤突然笑了起来，她问：“你是桑山人？”
　　男子愣了愣，旋即点头。
　　桑山呐，一个很美的地方，满山遍野的梨花，每每春季之时便满山的梨花香，清风徐来，梨花瓣便会落了漫天。她眯了眯眼，问：“如果我有办法，你可以带我去一趟桑山吗？”
　　那日之后，司唤一连三天都未曾出现在人们的眼前，男子一共来了三次，每每听见她还未出现的消失时就与余老道谢后离去。第四日，男子再出现时司唤已然出现，他被带到了二楼天阁处，司唤告诉他已经找到了方法。
　　方法出自《周记异谈》，其中有篇记载，徐家女，自小心悸疼，十三时假死，有奇人经之，取苕莞、鲤旸、蕨辛、之域化心，换心救之。
　　男子与司唤出发时司唤只带了一把三十六骨的梨花纸扇，分明是风轻云淡之时，她却将伞撑起，配合漫天的槐花花瓣，确是别样的芳华。
　　男子名叫郁子清，桑山人氏，郁家与陈家为世家，他与陈家小姐为指腹之婚，自小相伴而长，原本因是话本里浪漫美好的良辰姻缘却因陈子浅突然的昏倒变了天，大夫说陈子浅是因为心脏坏死的缘故，除了换心别无他法，他才偷偷背着家人来到岭南寻换心之法。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找到，我只是想找下去。”他说，司唤没有接话。
　　苕莞的取址是在距离岭南有十天路程的西方的一处葱岭之上，因苕莞为天地灵物，此处灵气也尤为充沛。郁子清发现无论晴天亦或雨日，司唤一直撑着的梨花纸扇从未放下过，尤其是在接近葱岭时，她夜晚休憩也不忘将伞放在身旁，而她的脸色也愈发如玉般白皙。他没有去询问为什么。
　　苕莞长于葱岭之上，生了千年，吸收着世间的灵气早已成功化形。司唤与郁子清到时整个葱岭刚好起风，风吹起她粉色的衣裙，而她容貌清丽，恍若这葱岭上常年飘荡着的浮云。
　　她转身，看着执着梨花纸扇的司唤，又望了望一旁的郁子清，突然笑了起来，整片天空皆失了色。她说：“司唤，你可知你现在在干什么？”
　　漫天粉色苕莞飞舞，司唤的脸色越发如玉般白皙，但她执伞的双手轻轻握着伞柄，她道：“我知，苕莞，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
　　是的，她这么多年从未如此清楚过，所以她执意要带走苕莞，哪怕与天地为敌。
　　苕莞最后还是切下了小半本源予她，苕莞离去之时是漫天的粉色，她看着一旁站着的郁子清，突然出声：“你不记得她了，对吗？”
　　是疑问也是肯定。郁子清愣了愣，不知她说得是什么。苕莞突然大笑起来，笑的泪都出了来，她一边退向悬崖一边喃喃道：“是啦，是啦，都忘了，都忘了，哪里会记得......”
　　苕莞最后消失在了空中，司唤的墨发、长裙被风皆吹起，而她依旧执着那把梨花纸扇，从郁子清这里看去不见神色喜悲。郁子清想要上前，却止住了步，他知道风是抓不住的，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一如风，是他触不到的距离。伸出去的手又垂了下来。
　　那时正是黑夜，漫天星辰璀璨，司唤坐在火堆不远处，看着郁子清一边刨弄火堆一边妮妮道来有关过往的话语陷入了沉思，良久，她的声音自黑夜传来，“郁子清，你真的爱她吗？”
　　郁子清的动作顿了顿，他想，爱吗？他从未想过，好似对陈子浅好便是他生来就该做的事，至于情爱，那仿佛是远处天边的的星辰，他甚至不敢去想。他说：“大约，是爱的。”
　　司唤没有说话了，郁子清再看去时才发现她已抱着那把纸扇入了眠。而漫天星辰灿烂，她睫羽轻颤，似乎梦见了不好的事。
　　鲤旸的取址在西南往北的衢江之内，千年修炼成精的鲤鱼精孤独长存，它鲤鱼精看见司唤，也未曾说些什么，只是取出精元切了一小块递给了司唤，而郁子清发现，司唤的脸色好像是越发白皙，可他却觉得她好像时刻都会离去。
　　走时鲤鱼精问她，“司唤，你还会来吗？”
　　司唤没有回头，她说：“不会了，再也不会来了。”
　　蕨辛是在桑山之内，司唤在快要到达桑山之前的夜里唤醒了他。上弦之月，柔和的月光笼罩了整片树林，她轻轻地推了推他，拿出了一枚碧色玉佩，她说：“郁子清，我们要到桑山了吗？你还记得那承诺吗？我只要明天一天，你带我去看看桑山好不好？”
　　郁子清收下了那枚玉佩，看着她灿如繁星的双眸后点了点头。
　　进入桑山第一件事，郁子清带着司唤去了成衣铺，他给她定制了一声素色梨花衣裙，这才带着她去游玩。
　　彼时正是梨花开的季节，满山遍野的梨花缀满了桑山，他看着在梨花瓣中笑的明媚如阳的她，突然也笑了起来。
　　但他们没有玩太久，陈家小姐去世的消息就传了来，陈子浅是心悸而死，换心也没用了，郁子清听闻消息后整个人都像没了魂一般，他跌跌撞撞的跑回陈府，在看见满府白色后脸色惨白。
　　而他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在梨花瓣落时，她就站在树下，从清晨到午夜，梨花瓣落了满地，芳华一夜逝去。
　　苕莞与鲤旸被她托人送到了陈府之上，郁子清跑出来时她早已离开桑山，而她带走了那套衣裙，在成衣店留下了一张字条。
　　——郁子清，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