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进宫 仓庚喈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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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庚喈喈，春日迟迟。太阳从东方升起，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浸入房间，四月就来了。
“吱呀”被推开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有丫鬟走进来低语：“公主，卯时已到，该起了。今日依例该去宫中拜会。”
林星河在门开的时候就已经醒来，听到侍女的话便示意她可以安排洗漱的人进来伺候。
把自己团成一团，用力的在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利落的爬了起来。虽然贪恋被窝的温暖，但是今日不是可以久睡的时候。
大宁国虽然号称文治武功样样皆精，其实骨子里还是一个以文治国的国家。再加上这两年边关时局安定，四海升平，文人之风更是盛行。这耍枪杆子的一歇气儿，耍嘴皮子的就开始出来蹦跶，嚷嚷着要沿袭古制，遵循“五礼”，孝道尤其受到重视。
大宁国的皇子公主们，凡是成年在外开府单过的，每月初一十五都必须进宫听长辈的训诫，汇报自己近日的状况。林星河虽然没有成年，也未曾拥有自己的府邸，但她常年居住在国师府，每月也是趁这两日去皇宫拜会。
一番梳洗后，已是天光大盛。匆匆用过早饭，林星河就乘着国师府的车马朝着皇宫前行了。
国师府到皇宫的路并不远，困意也在洗洗簌簌中折腾得了无踪影，车厢内，林星河百无聊奈的依靠窗边，掀开帘子望着清晨的街道。
有农夫挑着一窝刚出生的小奶狗在路上走着，想来是要挑去集市贩卖。小狗估计才出生没几天，眼睛都还没有睁开，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几只狗闭着眼蹒跚着挪动，努力靠作一团，互相取暖。
不过一会儿，马车便将本来走在前面的农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再也看不见了。林星河放下窗帘，想起上次回府露了一面就再也寻不到人影的师父负气的瘪了瘪嘴。
也不知道那素未蒙面的师兄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事情来京城，又不知道师兄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如果是自己被弄丢了几年，再看到这个不靠谱的师父，怕是会忍不住做下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来。从这一点看，这个师兄个性应该不坏。
被想见见便宜得来的师兄的好奇和堵气师父无影无踪两种心情弄得不能平静，林星河决定一会儿去珍兽园走一趟，定要寻得个举世无双的满意宠物给自家师父看看。一来师兄没来京之前可以打发时间，二来也要让师父知道自己有宠物可以逗玩，并非要缠着他，省得叫他看见自己就躲。
这一思量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皇宫门口。扶着丫鬟的手踩着矮凳下了马车，走过由御林军把守的北门，换上门口早已候着的软轿，林星河及自己随行的丫鬟便朝着后宫走去。
当今皇上刘悟震号承德，承德帝的后宫中并没有皇后，如今品衔最大的当属贵妃王秋知，并且执掌凤印替皇上打理后宫。
每月初一十五的拜会，皇子公主们应当先前往王贵妃所在的秋棠宫请安，彼时同去秋棠宫请安的各宫娘娘也与之齐聚一堂，贵妃代行皇后之职，询问各宫及各亲王府、公主府大小事宜。在这之后，各位皇子公主方可同自己的母妃一同离去，互问安好。皇子公主们在这一天在宫里是相当自由的，可以各处走动，可以自行离去，也可留用午膳。至于皇上，如非没有什么需要面圣的大事也没有得到皇上的亲召便无须见面。
秋棠宫原本不叫秋棠宫，这是王贵妃被封为贵妃时承德帝为她的宫殿所赐的名字。海棠开于春日向暖之际，本无秋棠的说法，可是端端看王贵妃的容貌，便能看出其中的真意。口如含朱丹，指如削葱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如此的美人便是宫中也是少有的，当真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花贵妃之颜。承德帝以海棠喻王贵妃的容颜，又取她名字中的秋字，以此二字来命名其所居之处，其中的恩宠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曼妙的人儿，出色的还不仅仅只有长相。未入宫之前，王贵妃的才艺就早已名扬京城，有“其舞婀娜，惊为天人；其诗清丽，节奏和美”之评。再加上她的父亲乃当朝左相王中直，嫡兄又统领着十万西北军镇守边陲，荣盛一时。
可以说，其家世、才能、容貌即使在京城这种一板砖砸下去十个人中有三个朝廷命官，五个皇亲国戚的地方也是拔尖的，当真是上天垂青的宠儿。
要说王贵妃唯一的遗憾，却是没有子孙缘，进宫将十年也未曾为皇上添上一儿半女。据说前几年，左相一派的文官将封后的折子递到了承德帝手中，早朝时也是百官附议，最后却被一人微言轻，无党无派的三品言官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理由给拦了回去，气得左相是面色铁青。
无子可以算的上后宫妃子的一个死穴，管你长袖善舞，惊才绝艳，管你家世显赫，无人能及，无子，在后宫这个母凭子贵的地方便没有发言权。即使是左相的女儿，也能被一个无党无派，官职低微的言官拿捏住。
对于王贵妃的处境，看得明白的人无不扼腕叹息。
但是林星河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贵妃却没有太大的好感，反而心里有点芥蒂。
其实王贵妃人比花娇，长得煞是赏心悦目，看着是极好的。她因为膝下无子，便尤其喜欢小孩，对自己也是关怀备至。按理说外貌协会的自己不应该讨厌她的，大概还是自己太不成熟，过于感情用事了吧。林星河心里如是道。
她想起自己那日依例进宫，在宫中闲逛，偶然间在一所旧宫苑遇见的那位老宫女。
那日她陪皇上用过午膳之后，承德帝便去御书房处理国事去了，丢下她无所事事。林星河闲来无事，想着师父又外出办事，回府也无人相伴，便索性在宫中闲逛了起来。她打发了随行的丫鬟，一路只顾赏花看景，看到后来竟不知来路，回过神来，面前是一所陈旧破败的宫苑。
这倒奇怪，皇宫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自己是屡见不鲜。却唯独不曾见过这样带了些年岁的宫苑。按理说本朝皇上励精图治，国家四海升平，国库充盈，当是不缺钱修缮这宫苑的。即使本朝推崇黄老治术，可也不用省到这种地步吧。带着这样的好奇心，林星河推开了宫苑的大门。
庭院深深，芳草萋萋，林星河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
她没见过什么破败的房屋，但是她知道任何一座破败的房子，都不该是自己眼前所见的那样。
这宫苑中的东西倒也没什么特别，除了所有闲置的房屋应有的灰尘和陈旧，摆置无非就是清雅一些，风景也就曲径通幽一些。可是林星河还是能够敏锐的感觉到，这里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她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但是自己能够感觉到空气的凝滞。就好像……好像这里的一切都静止了！
对！原来奇怪在这！
这宫殿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都是静止的！这分明就像是一幅画，停滞在过去的某个时空，不再向前，岁月不伤。这是谁人的宫殿？
“你是谁？不可再往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阻止了林星河往前一探究竟的脚步，她闻声望去，看见一位白发苍苍，宫女打扮的老妪。
在林星河打量老妪的时候，对方亦在观察她。
冯嬷嬷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孩，穿着鹅黄色的上夹袄、粉色的襦裙，扎着两个毛绒绒的丸子头，面容稚嫩而眼神清澈，正是天真不知愁的年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也不知是哪家大人府中的孩子。
自己在这废宫之中一呆就是这么多年，往日的门庭若市早已是过眼云烟，咋然看到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反而觉得亲切。
冯嬷嬷想起这宫殿被禁之后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冷啊，冷啊。她真是怕极了每日黄昏走到尽头，点灯之时。别人点灯是为了在黑暗中能够视物，能够睹人。而她所看到的呢？满目空旷、满目苍凉、满目颓圮！
实在是在这个深庭宫苑中呆了太久了，心中的东西日复一日的沉重，每过一天就加重一分，压得她喘不过气。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她心中倾吐的想法再也压抑不住，便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今年多大啦？”
“你别看这宫苑如今这般模样，想当年，这可是淑妃娘娘的寝宫呢！”
“淑妃娘娘啊，人美心也善，对待我们啊，都是很好的。能伺候她，真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
林星河就这样和这位老宫女相识了。老人自称冯嬷嬷，林星河从她的口中听到了她所不知道的宫廷，那是她再也无法触及的时光。
林星河这才知道，这后宫不是没有出现过适合皇后之位的人选的。本来，几年前宫里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位人物，也是风华正茂，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仅仅是听冯嬷嬷断断续续的诉说，便能感受到这里当年的盛况，怕是如今的王贵妃所不能匹及的。
遗憾的是，无论这里当年如何，现在都已风光不再。所有帝王的恩宠，都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很想知道这里当年发生了什么，即使没有了君王的恩宠，也不至于彻底的在这皇宫中消失了存在的痕迹。如此风华绝代的人儿，也并没有听其他的宫婢谈起过。林星河都要怀疑这不过是一位寂寞深宫里白头宫女的一场黄粱美梦罢了。可是对于此，总是见到自己就絮絮叨叨打开话匣子的冯嬷嬷却讳莫如深，不肯多谈。
但无论如何，自这以后，林星河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的欣赏王贵妃的美，享受她对自己的温柔了。
明明知道冯嬷嬷的话并不能说明什么，甚至怀疑它并非事实也不为过，可自己直觉里却还是信了。这时候再看王贵妃，就觉得她如今的一切都像是从别人那里夺来的。或许，承德帝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喜欢她……
回过神来，软轿已经落在了秋棠宫的门前。林星河只得迈进脚去。
甫一走进前厅，还未等宫人唱告，王贵妃便眼尖的发现了来人：“咱们的小公主可算来啦。我可是从今早起来便开始盼着你了，快来快来，让我瞧瞧，看这么些时日不见，星河可有好好吃饭。”王秋知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星河给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福体安康，青春永驻。”林星河上前行礼道
“瞧这孩子嘴甜的，快起来，快起来。讲那些虚礼做什么。”王贵妃扶起林星河，将她引至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方才坐定，就听到下方有声音传来，拔高的尖利的女声，充满一切令人厌恶的情绪：讽刺、嫉妒、虚伪、贪婪……
“哟，定国公主来啦。大家正聊着天呢，公主你就来了。不经通报，都有贵妃娘娘亲自迎接。从没见过贵妃娘娘对这宫里的哪个娘娘这么上心呢！”
朝下方坐着的一干人等望去，目光一路扫过发声的地方，林星河内心有种不出所料的无奈感。说话的人正是成妃。
当今皇上并不耽于鱼水之欢，所以后宫的妃嫔人数并不多。能够晋任妃位，得皇上赐字的更是少之又少。除了贵妃王秋知，下面就只有两位妃子，分别是成妃和德妃。
只看一个“德”字，便能看出承德帝对德妃的看法及其人的品行。据说德妃在皇上还只是在外开府单过的皇子的时候便跟着他了，多年来，她将整个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承德帝的一切饮食起居也都是她亲力亲为。后来皇上登基，本打算封她为贵妃，却被她以“妾身位卑，恐居高位”给推辞了。
都说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而林星河看来，传言非虚，德妃其人当真是不争不妒，不骄不躁。就连如今掌持整个后宫的王贵妃都有无法遏制的欲望，想要得到虚无的头衔。要想在这庞大而寂寞的后宫中无所欲求，当有何其坚韧的本心。
至于成妃，林星河只能说这是宫里的一朵奇葩。其人相貌在这花枝招展的后宫里只能说是相貌平平，为人既没有王贵妃的长袖善舞也没有德妃的宽容贤淑，相反眼界浅心眼小，尖酸刻薄。
每代王朝的后宫里都有这样那样的勾心斗角，承德帝的后宫虽算清冷，但是也是逃不了的。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僧多粥少。对，本来就是僧多粥少的后宫，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也算是一项娱乐活动。
王贵妃是整个后宫的掌管者，自然没有人打她的注意。德妃的宽容大度，温柔贤淑是在整个后宫出了名的，也没有人想要拉她入伙。于是就剩下这么一个蠢得不可救药的成妃来被人当枪使。下面一干无位无分的妃嫔围着她团团转，看似她深得人心，实际上被人利用却不自知。各种阿谀奉承的话听多了，也就觉得自己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了。
林星河冷眼看着成妃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真是替她那位在东北边关拼死拼活抵御外敌，既不结党营私又不贪慕荣华，生生用军功把成妃垒到妃位，只求自己唯一的妹妹能够在宫中过得安稳的哥哥感到可惜。真怕哪天成妃一个脑抽，就让他辛苦奋斗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说实话，林星河到现在也没想到成妃有什么可针对自己的理由。她只是一个外姓公主罢了，既不是后宫妃嫔可以与成妃争宠，也不是皇子想要觊觎高位。果然，成妃和她的脑回路不是一个走向吧。
但是，其他人的理由，林星河倒是明白一些。无论怎么说，客观上开来自己还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国师的关门弟子，卫王的嫡女，皇上亲封的定国公主……这些身份加起来，若是有个什么闪失的话，那令她出事的人肯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如果自己真的和成妃有了冲突，那么不论结果如何，相信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喜闻乐见的。
林星河一向自负，她才九岁，但是不代表她会被这后宫的一群花瓶用来当枪使。成妃确实令人喜欢不起来，可是也不见得自己就愿意成全别人，免费让人看一出好戏。所以对于成妃的挑衅，对于她话里表达出自己比所有人都来得晚，还独受贵妃青睐，明里暗里的而给自己拉仇恨的行为视而不见。
“成妃娘娘说笑了。星河来迟一步，就在这里给各位娘娘，哥哥姐姐们赔罪了。贵妃娘娘对小辈们都是关爱有加的，一定也不会责罚星河。”林星河道。
“瞧星河说的，本宫可不敢责怪你。昨儿咱们皇上在我这用膳时还在说呢，叫你今天去陪他用午膳，如是有谁让你在我这受了委屈，哭了鼻子，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那我可不饶他。”王贵妃瞟向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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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后宫这么多女人，最是是非纷杂的地方，明明只是简单的请安，可是从秋棠宫出来，林星河觉得就像和师父进行了一场申辩般的疲惫。不同的是，面对师父，她可以堂堂正正的进攻，可是面对后宫的一群女人，她连想要赢的理由都没有，只能见招拆招的提防着夹枪带棒的话语。
从秋棠宫到御书房的路，林星河弃了软轿步行。她走得极快，好似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等到了御书房门口，又要回头张望一眼才迈进脚去。
国师府摘星阁三楼的藏书里，有一本没有书名和作者的陈旧书籍，上面有写到:“夫天命乎，难测也。然祸福何可避哉？惟一心也。”后面有不知哪位翻阅者写下批注：天意难测，但是人对于未知的事情总会有某种先觉的预感，灵力越强者其预感越强烈、久远。历代国师当把握此种预感，天意不可强行勘测，然天行有常，一切皆有迹可循，后学者须切记。
很多年后，当林星河被困馥华殿不得脱身之时，便命了人把国师府摘星阁的藏书搬来看，偶然看到这本书，一日之间，青丝白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