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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生活,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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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黑夜与漫长。陆子默在无尽的黑暗中呆呆地趴在穿前,看着雨不断敲打在玻璃上然后痛苦地流下。城市的喧闹和悲凉,命运扫荡着所有人,身不由己。你相信命运,又怀疑生活,最终只能一败涂地。
泪水在黑夜中没有半分光彩,陆子默的眼角湿润,流着无人可以捕捉到的眼泪。那些年的风雨,都不见了。他的身边是堆满了的空酒瓶,浓恶的酒味撕扯着黑暗,吞噬着希望。一股热流在胸腔中澎湃,忽地吐出一口鲜血,血色与黑暗融合的刚好,或者说是恰到好处。他咧了下嘴,血液染红了他的牙齿,两颗虎牙就像是猎豹刚刚撕咬了猎物一样,血色/欲滴。笑得很好,好到死神都为之动容。
2005年1月31日。
元旦的光彩映照着整个城市,店铺的乐声和行人的喧闹显得那么相得益彰。天气很好,似乎要下雪。孩子们在大街上笑着,追着,拿着冰糖葫芦感受着他们的乐趣。远处的店铺里老旧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央视元旦晚会,熟悉的主持人问候语加重了节日的气氛。这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陆子默,不要睡着了。
他走到了天台,看尽了车水马龙和风雪灯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修长的身体在黑夜中站立着,呆呆望着对面大楼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的元旦晚会。
下雪了。
雪花打在他的睫毛上,洗刷着他的眼睛,洗刷着那双黑夜给他的眼睛。有点疼,他眨了眨眼睛,却不经意得眨出了眼泪。他擤了擤鼻子,用冰凉的手揉了揉眼睛。在他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时,他好像看到了许思源,许思源正朝着他笑,就像六年前的笑容,一直没变。他顿时疯了,就在这漫天大雪中。
“思源,下雪了。你看,下雪了。”热泪忽地涌下,融化了脸颊上的雪花。头一沉,腿一软,陆子默倒在了地上。血液从他的口中涌出,在冰与雪的天地中绽放出一朵朵血花。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摆了一个“大”字,黑色的棉袄掠过地上的血迹而多了一分艳色。他望着天空中的烟火,绚烂的绽放在远方的黑夜之中,与城市的光芒融合地很完美,美得让人心醉。他呼出了几口热气,看着热气在寒冷中液化成白雾,他笑了。“思源,我来了。”
陆子默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你来自黑夜,也将回归黑夜。
他死于2005年的元旦,死在那一年的第一场雪里。
1999年6月20日。
刚参加完中考的陆子默在教室收拾好行囊,终于要跟这三年的记忆说再见了。他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尘,望着教室外的大雨,有些出神。今天,是陆子默父亲的忌日,五年前的六月二十日,他的父亲在工地从脚手架上坠落,当晚医治无效死亡。那天也下着大雨,也许正是那场大雨要了他父亲的命。他没有跟同学打招呼,拧开水杯,用双唇抿了几口水。只等那些稀里哗啦的痛苦声和道别声一层层的从他身旁散开。
他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没有丝毫留恋,因为没有可以让他留恋的东西。他走过了学校的绿荫道,残破的树影在风中摇曳,他头也不回地跨上了自行车穿过了繁华的市区,来到了寂静腐臭的小巷。
那是一条隐在繁树后的小巷,雨正洗刷着一切,空气中也弥漫着雨的腥臭味,像亡灵的血液在空气中蔓延,充满了血色和黑暗。霉臭味预示着腐朽,忽过的自行车溅起洼地的积水,巷子里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咿咿呀呀的豫剧声从老大爷手中的录音机中挤出,起起落落,贯穿了整道巷子。日日夜夜,年复一年。巷子还是那样朽,那样霉,那样潮湿得可以看出流动的水汽。
一年到头,唯一的生气就是放学的时刻了。
遥远的巷头,从那个光亮的开口处涌进了三四的自行车,自行车的车铃声和谈笑声充斥了这条阴暗的小巷。陆子默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许发黄了的白衬衫,普通的五官被上帝精心地安放在了他的脸上,显得那么干净,斜放下的留海是一个时代的写照。这几日他在那盏昏暗的黄光台灯下复习到深夜,所以他的眼睛里分明地布满了血丝。他最满意的就是他的眼睛,那双稚嫩却又看透了社会浮沉的眼睛,他说一个人的老去一定是从眼睛开始的。这话是雨果说的,只是他很喜欢。他觉得,当他有一天看不懂这个世界了,那他就老了。
他熟练地骑过了交错的小巷,自行车压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音。这是他自己的青春,由他自己去选择,正如他没有丝毫疑虑地骑进了不同的巷口。巷子随长度的深入而渐变昏暗,凝固的空气仿佛能听得到乌鸦振翅的响声,噗呼一声就消失不见,只震得几片残叶飘转而下。
他在一处阴暗低矮的屋前停车,将车移到了靠墙的位置,又用脚踢了踢堆积在地上的菜叶。吱呀地便推开了门。那间屋子充满了霉臭味,六月的雨水和温度滋养着放肆生长的真菌。拥挤的房内挤着两张床,床边的墙上被糊上了几层发黄的旧报纸。房内只有三件电器,一台低矮的小冰箱,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和书桌上那盏台灯。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上挂着他父亲的遗像,上面早就沾满了灰尘,照片也已经霉变了,早就看不清了他的容貌。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苍蝇的嗡闹声,闷热而又湿漉的空气让人半天透不出气来。陆子默放下了书包,用书桌上的热水瓶倒了一杯水,然后闷坐在了椅子上。前些日子,他还能复习来打发时间,如今他只能发呆了。多安静,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苍蝇都不好意思嗡闹下去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睡衣的市井女人走进房:“丫的,你老娘我又输了两千多!”
“我不是让你赌得小一点吗?”陆子默闷声道。
“我的小祖宗啊!两千的还不算小!?我当年哪场牌不是一万打底的,要不是考虑到你,我才不会去赌这种小钱!”
陆子默闷不做声,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片面包,漫不经心得放进嘴里,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管他是什么日子。六一儿童节吗?日子不对啊。反正我输钱了的日子就不是好日子!”她随手抓起一个烂了的苹果,踩着塑料拖鞋走到屋外的水池旁冲洗了一下,然后不管烂还是没烂就放到了嘴里。
“我准备填报风华高中,就是城东那家私立学校。”
“你们班主任不是说你能考上重点高中吗,而且免学费!我穷得就剩一件睡衣了,你千万不要向我要钱,我没钱供你去私立学校。”她抖了抖微卷的黄发,说道。
“是叔让我报的,他付钱。”
“耶呵个小杂种,你是不是吃里扒外啊,什么时候跟你叔勾搭到一起去了啊。你老子死了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他帮我们什么。这下好了他前些日子刚被检查出没有生育能力,现在就想来抢我儿子啊!我以后还要靠你养嘞!你千万不要给我当白眼狼!”
“我养你?我要是养你,我就在给你吃的饭里下毒,我跟你讲清楚了!”陆子默狠的一拍桌子,用手指着母亲的额头吼道。虽说才刚满十六,陆子默也已经有一米八了,在这个只有一米六的老女人面前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的。
她的母亲没有理他,或者说不敢理他,自顾自地吃着苹果,是不是还偷偷瞄几眼陆子默。
陆子默这辈子只恨过一个人,就是她的母亲。他的母亲好赌,在他父亲死前,她就五百六百地输钱。他父亲死后拿到了三万的赔偿款,这刚好给了她豪赌的资本。第一次豪赌赢了一万多,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父亲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就只够她在赌场上一夜快活。为了这些事,他的母亲与他奶奶就天天吵,日日吵。有一次放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他奶奶当时就犯了心脏病,那些人见状赶紧就跑了,他母亲也躲在外面不敢露面。陆子默当时放假,他看到奶奶犯病,马上就把她送去了医院,还好陆子默赶得及时,他的奶奶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只是在交钱时犯了难,他母亲为了赌早就把家里的所有钱都拿走了。陆子默给她打电话,她只说“那个老太婆早就该死了,天天吃我的喝我的!你妈我现在急需还高利贷,你妈的命比那个老不死的命值钱!”陆子默就眼睁睁地看着疼爱自己的奶奶在自己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他恨不得杀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存在简直让他恶心!
陆子默瞳孔瞪得老大,像一只猎豹,眼角的青筋不断地抽动。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床角的那个老女人,他最见不得她那副欺软怕硬的模样。他起身走到屋外,随手将面包扔到地上,修长的腿跨上自行车,朝着巷子的尽头骑去。让巷口的光亮渐渐吞没自己。
“嘿!侬知不知这面包死贵的啦!五六块一片的啦!就是有你这种儿子才会把家产败光了!”她毫不忌讳地将面包捡起来,走到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看着陆子默远去的身影,吃起了那半片掉下地的面包。
陆子默在巷口的一家大排档停下,点了几瓶啤酒。他喝酒喝的早,摊上这么个败家母亲,心理自然比一般人早熟一些。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拿起了一瓶啤酒,扬起头,咕噜地喝完了。他多希望有一个人陪陪他,陪他喝喝酒。他心里一抽,眼角有一丝酸痛,几滴眼泪从眼角溢出。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擤擤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把一泡快要撒出来的尿硬生生憋回去是什么感觉?他不是不想哭,他早就想大哭一场。就连父亲的去世他都没有流一滴眼泪,又怎么会让自己因为这个老女人流下一滴眼泪!黑夜笼罩在了整个城市的上方,然后人造的光亮又点亮了这片世界,毕竟也是人造的,终究没有天然的太阳光那样暖人。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酒,然后看着这无尽的黑夜,用不断的酒来麻痹自己。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Rabindranath Tag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