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雨》蔚蔚谭

18、萍秋（十）

　　一大早，阿娘就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跟梅儿一家人辞行。
　　她穿蓝白相间的衣裳，腰间束成极细的一掌。长长的裙裾盖过绣鞋，袖口云朵一样宽大。我正想说，穿这身衣裳会不会太累赘，却听“噗通”一声。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阿娘，你？”
　　她抬起头，一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像是一幅古旧的工笔画，如果不是左眼旁一条褐色伤疤遮不住，我简直认不出她来。
　　“立我臣民，顺天之则。巫神有知，请降圣冕。”她双手平平托高过顶，颤颤说道，“十二年之期将至，黄河之水浑浑，万众俯首，魂兮归来！”
　　我终于看清了床榻外的那全套华裳，鲜红鲜红的，卧在案上就像一具血红的尸体。
　　运娘膝行到案边，颤巍巍捧过衣裳，高举过顶，“臣恭请少主更衣！”
　　“阿娘我……”
　　话音未落，便又是砰的一声响。
　　她话音颤抖更甚：“臣……惶恐！臣……不敢！”
　　我闭上眼，极力压制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温热。
　　不该有情，活该无情，这是作为一名神裔该有的觉悟。巫神之女，只配有天神一样的父亲母亲。十四年教养之恩、母女之情，实在不足挂齿……
　　她走近来替我梳头。铜镜还是那么的破旧，梳子上还有熟悉的断齿。她将那破旧的妆奁拉开，里面盛了数不清的青白玉饰。
　　“运娘，”我轻唤。知道，她再也不是我阿娘。
　　“禀主上，可以了。”
　　我缓缓直身，镜里一位严妆丽人正抬眸看我，那容色冰冷，妖艳，宛如子夜初绽的优昙，令人呼吸不能。
　　这是我吗？我紧紧抓牢妆台的边角，凑近看的仔细。
　　“以前的萍秋是你，现在是，今后也是。”运娘音量微提，脸上没有一丝涟漪，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但不，不，我不是……我紧紧攥住衣袖的边角，惊恐地看到，运娘庄重地捧过缀满玉石的神冠与假髻，一步步逼近。
　　我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听到运娘说：“你父亲的仇，比这还要重一千倍、一万倍，萍秋，你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