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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溯一下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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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追溯一下以前
赵湘儿
母亲的美是江浙闻名的,就算在父亲死后,母亲的光芒仍然不可阻挡。母亲的故事更有着传奇般的色彩。
母亲本名薛怀香,出自官宦人家。据说,母亲的祖母是前朝公主,因附马参与皇诸之争,最终落败获罪,到外祖父那一代,虽任着官,已是大不如前。对子女的教育却不怠慢,薛怀香十五岁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不料,黄河发大水,下游良田尽数被淹,难民成灾,一夜间,鬼哭狼叫,多少人背井离乡,沿街乞讨。身为河督的处祖父被斩,家眷发配边疆。丫环春儿顶替母亲发配,母亲薛怀香连夜逃出城,一路往南而逃。到了江苏,却不慎落入青楼,母亲从此开始了她的卖笑生涯。刚开始,母亲自是不肯依从,然而她一个孤苦女子,举目无亲,又能如何。不久薛怀香便名动江浙,艳惊秦淮。富家公子大把地往秦淮这条胭脂河里扔银子,才能见上薛姑娘一面。
十八岁那年,母亲嫁入富甲一方的赵家,说“嫁”其实不然,祖父赵宪花了三万两银子把美丽的薛怀香买进门当小妾,从此,母亲开始了她的家庭生活。
母亲的美从此让整个家不安宁起来。母亲进门的第一天,祖母便嚎啕大哭,寻死觅活,揭开了家庭战争的序幕。祖母袁氏的娘家和赵家同是金陵两大商贾巨柱,长久交好,祖父迫于压力,终于压住了收母亲为妾的念头。母亲在赵宅中住下,称为薛姑娘。后来,祖母为祖父另外纳了两个小妾,仍消不了祖父的恨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已经丧妻的父亲要求迎娶赵姑娘,祖父惊讶之余愤怒非常,祖母大叫“冤孽”同时把父子两人骂个狗血淋头。父亲每天向祖母请安都提到娶薛姑娘的事情,而且侍机接近薛姑娘,极尽温柔。
经过半年的请安,父亲对祖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搁那儿总归不安全,祖父赵宪难免会动邪念;而且,赵家花那么多银子赎了薛姑娘,赶她出去显然赔本了,外人也会说咱赵家容不下一个弱女子,对咱家的名声不好;再说了,薛姑娘虽然沦落风尘,却是出身名门,嫁入赵家也不会辱没赵家。
在这件事情上,父亲显示了他的智慧,是我佩服他的唯一一次,也只是从仆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祖母终于同意了父亲赵焯与母亲薛怀香的婚事,祖父赵宪只能在父母的婚礼上板着脸并喝个酩酊大醉。婚后母亲便铅华洗尽,相夫教子,对父亲的前妻李氏遗下的儿子赵剑更无二话可说。母亲很是防着祖父,在后花园散步也会带着我,饶是如此,祖父火辣辣的眼光仍在母亲身上转。
母亲的处世很是让我佩服。对仆人宽容,总会赏他们一些体己东西,每个让祖母打骂过的下人都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安慰。她每天都去祖母那里请安,祖母生病她更是极尽孝道,亲自喂食汤药,却又不忘背着祖母欲言又止地向人诉说自己的委屈。每年年终,家里的账房都会结账核查,这本是父亲的工作,后来逐渐变成母亲的,母亲才思敏捷,且极少出错,久而久之,父亲索性把银庄、绸缎庄的账目也带回家来,母亲在她的闺房中逐渐撑握了赵家的经济命脉,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在暗中进行,自视精明的祖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向自己示弱的漂亮女人会有如此一招。
母亲总是在月圆的晚上抚琴,弹着《长相守》,曲调沉闷、悲凉又高亢。每当母亲弹起这首曲子,父亲的咳嗽病便又犯了,祖父颀长的身影在月光里徘徊,祖母又开始打骂丫头,哥哥赵剑在月下专注地舞剑,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父亲对母亲的爱让我感到既羡慕又可怕,由于祖父的原因,父亲娶了美娇娘后便减少出门的时间,且搬迁到离祖父母居所较远的一处院落。他对母亲千依百顺,要啥给啥,每天早上都替母亲画眉。只有一个,祖母与母亲的矛盾他无法调和,祖母当着儿子媳妇的面骂丫头“婊子”,母亲当着父亲的面直呼祖母为“死老太婆”。这个家庭的矛盾在酝酿着,就像平静的海面底下波涛汹涌。一切矛盾暴发在祖父去世时。
祖父病了,病得很重。祖父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每每留宿花街柳巷,他可以在饭桌上大谈“来春阁”里哪个姑娘身子光滑得很;他可以几个月不跟祖母说上一句话;到了后来,他甚至把家里稍有姿色的丫环弄进房里。祖母开始时还跟他闹,后来便不再搭理他了,极尽所能地刁难母亲。父亲把母亲藏起来,不让她见到祖父母。
后来,祖父日见病重,祖母提出,媳妇应该日夜侍俸在公公跟前。父亲左右为难,母亲还是去了西院——祖父的住处,我看到祖母眼里闪动着阴冷的笑。
母亲又一次把我带在身边,我跟着去了西院。
祖父颜色腊黄,像纸人一样贴在榻上。他看到母亲时,浑浊的眼睛一闪。在母亲的照料下,祖父日见病轻,母亲却瘦了一圈。这期间,父亲整天往西院蹭,祖母却总是借故把父亲叫走。父亲每次离开西院总是抱起我,亲亲我的脸颊说:“照顾好你娘。”我总是傻呼呼地点点头说“嗯”。
有一天午后,闷热的天像要盖下来,院门敞开着,一丝风也没有。
母亲大概是连日来太累了,竟趴在祖父的榻沿睡着了,我睁圆着眼,眼珠不停地滑碌。我看到祖父缓缓睁开眼,看着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青筋暴突的手抚着母亲的发鬓,他长久地捏着母亲的耳垂,几近呻吟地叫着“怀香”。母亲醒了,她有点慌乱,向左右瞟了一眼,红着脸说:“爹,您醒了。”便退后一步。祖父死死的拽着母亲的手,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母亲。母亲慌慌地说:“爹,我给您倒药去。”
祖父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母亲拖到榻上,死死地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母亲脸上扫荡,他喘着粗气呼着“怀香”。
母亲连日来劳累非常,此时又惊又怕,又不敢叫出声,只得死命挣扎。祖父却不像病中人,一把撕开母亲的夹衣。
我突然大叫一声:“别碰我娘!”
母亲突然精神一振,双手推开祖父,人跌下榻来,在地下翻滚。我跑过去抱着母亲,母亲拥着我呜呜地哭。同时,一声惨叫划破晴空,祖父一头撞在榻沿上,血流不止。母亲忘记了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丫环听到声响,跑进来一看,惊叫一声,便跑出去了。不久,祖母拄着拐杖后面跟着父亲小跑而来。
“啪”,一巴掌甩在母亲脸上,“你这臭婊子,让你服侍公爹,你杀人啊!院子里出来的姑娘就是这样,黑了心肝,只晓得勾三搭四。”紧接着,龙头拐杖夹着风声劈头而下。
父亲呆站着,瞅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母亲,嘴张了张,像要说点什么,又像口渴极了想要喝水。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白影飞身而入,白色夹着母亲,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祖母的拐杖应声而落,敲碎了地上几块青砖。所有人都喘着粗气,像跑了长长的一段路。
救母亲脱险的是年仅十五岁的哥哥赵剑。
祖父经过这一撞,血一流,更加病重,勉强荡了两天,终于腿一伸登天去了。在昏迷中,他总是似梦呓似呻吟地叫着“怀香”,临死前,他像鸡叫般地叫了声“怀香——”眼一翻,走了。
“香——,香——,香——”声音在屋梁间缠绕,久久不能逝去令人毛骨悚然。许多年以后,当我在深秋的冷宫中听到乌鸦叫,不自主便想到祖父生命里最后的如此凄利的叫声。
祖父死了,这是我见识的第一个家族葬礼,那年我六岁。
全家人都挂着满脸的严霜,我在他们脸上找不到眼泪的痕迹。我仍然睁圆着眼,观察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们,这一切,跟后来父亲的死是多么相像,又多么不同。
灵堂上,母亲狠狠地拧了一下我的屁股,我“哇”的一声大哭,仿佛睛空霹雳,拨动所有人的神经,打开泪腺的闸门。祖母率先大哭,她捶胸钝背,嘴里叽哩呱啦地说着什么;母亲嘤嘤地低呜,如歌如泣,她抱着我,就像我可以给她力量一样;父亲也发出听不懂的声音,他拼命地用手揉眼睛,使眼睛红红的,我看到从他挡住脸的手的手缝中跳出两道冲往母亲的犀利光芒;哥哥赵剑低着头,飘洒的长发挡住脸。仆人丫环也在呼叫,其中以年轻的丫环最甚,有一个叫水仙的姑娘,哭到扑在棺木上晕死过去了。这次葬礼以后,我再没见过水仙姑娘,有人说她回乡下去了,有人说她嫁人了,我无从知道。
关于祖父的死,金陵地面流传着多个版本的说法。其中最主要有三个:老爷子纵欲,身子让他年轻美丽的儿媳妇给掏空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值;老太婆不堪受辱,终于把老爷子给弄死了;父子俩争夺一女人,最终儿子抱得娇娘归,老爷子落败,一命呜呼。
我从来没向任何人澄清过祖父的死,没有人会相信我,因为当时我只是个六岁的孩童,我也不屑于去解释什么。
祖父没给我留下什么好感,他颀长的身影却刻在我脑海中。午夜梦回,我时时让发生在西院的那一幕惊醒。十五岁那年,我偷偷遛进“来春阁”,看到姑娘闺房中的隐秘,才有点明白当年西院那一幕的内涵。
长这么大,我只见过母亲在众人面前哭得很伤心的两次,一次是祖父的死,一次是父亲的死。
祖父死后,母亲像破茧而出的蝴蝶,消瘦让她如弱柳扶风,我见尤怜。她依然每天向祖母请安,不卑不亢,对下人极为和气。祖母要求举家戴孝三年,三年内不得穿红戴绿。母亲便一身缟素,夏天母亲出门,总是蒙着白色的面纱,恍如仙子下凡。那是我见识过母亲最美丽的几年。
在赵宅这个舞台上,两个女人粉墨登场,明地里、暗地里较着劲。父亲像三明治中间的那层,被夹得难受。对于祖母的挑衅,母亲不再一味退让,她开始顶撞,开始监视祖母的一言一行,长年以来,母亲在赵宅在建立了良好的群众基础,这对她势力的扩张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自视精明的祖母向来不把下人放在眼里,直到有一天,赵老太太支使不动身边的丫环时,她才发现大世已去。
父亲又病了,对于婆媳俩的明急暗斗,他总是以生病回避,长久如此,倒真的病了。祖母年迈又长年不出大门,哥哥年少,母亲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当家少奶奶。
一代名妓薛怀香的传奇是金陵人茶余饭后最好的谈料。母亲接管赵家产业后多少人拭目以待。有人说,赵家是败了,让一个婊子当家;有人说,薛姑娘可能会成为金陵妓院业的巨头。
在经营钱庄、绸缎庄上,母亲显露了她超人的才智。几个当众顶撞她的伙计被解雇,其它人等人工都有所提高。赵宅中几个深得母亲信任的下人被调往外面帮忙,庄内买空、吃空等死账被母亲在两个月内清算完毕,相关人等给予不同处罚。几个月下来,庄内所有人对母亲刮目相看,这个女人美丽背后是如此可怕。
母亲时刻不忘对袁家——祖母的娘家的打击。袁赵两家是金陵两大商贾巨柱,长年谁也吃不了谁,祖父赵宪那一代结成儿女亲家,从此交好,我的大姑母也是嫁入袁家为媳,年纪轻轻却病死了,但袁赵两家仍然在生意上互相扶持。母亲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局面。
袁家对于母亲当家颇不以为然,明地里抢走赵家几单生意,母亲只是隐忍不发,寻找机会反击。
江苏布政使周显荣上京述职,并伸长鼻子寻找升迁的机会,他把三十万两银子由袁家钱庄兑换成庄票,打算上京行贿。袁家刚好在生意上出了窟窿,便把周老爷的钱尽数先用了,周显荣大人拿着庄票却取不了钱,肥缺丢了,一怒之下,抄了袁家在金陵的钱庄。
母亲立刻煽风点火,在全国各地散布谣言:袁家败了,袁家的钱庄是空的,袁家人都是吞着大伙儿的钱的……霎时间,各地袁家钱庄发生大挤兑,袁家被掏空了。同时,母亲低价抛售赵家绸缎,极力拉拢客户,对于袁家长年的客户,更是不惜血本无归,以跳楼价挖走客人,母亲又在市面上散布袁家绸缎偷工减料的谣言,袁家雪上加霜,不堪重压,终于宣布绸缎庄破产,母亲以低价收购各大绸缎庄。袁家最后产业——船队在走船时经海盗洗劫一空,我无从知道母亲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袁家败了,彻底败了,袁老爷经受接二连三的打击,一病不起,不到半月便一命呜呼。
母亲薛怀香,这个曾经名动江浙,艳惊秦淮的女人,不到三十岁便独领金陵商界风骚。人们惊叹之余不免沉思,是什么促使母亲如此迅速地走向成功?是赵家?是袁家?是男人们?是母亲自己?还是金陵父老对薛姑娘的厚爱。
在这场婆媳争斗中,祖母输了,输得如此彻底,输得如此令人不甘心。祖母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以前祖母的拐杖是打人用的,现在成了真正的拐杖。她迷恋上了佛祖,她可以一整天在佛堂里念念有词,我可以时时从佛堂的门缝中看到祖母那被唯一一线阳光照耀着的臃肿身影。祖母仍然喝骂丫环下人,也骂父亲,她盯着我的阴冷眼神让我打颤。
就在母亲的势力迅速膨胀的时候,我目睹了父母间的第一次吵架。
父亲喝得大醉,晃着脑袋,在厅堂里当着下人的面便解母亲衣服的扣子。母亲一面指挥下人,一面搀着父亲往房间走去。父亲夸张地拥抱着母亲,捏着母亲的脸说:
“把爷们侍候好了,重重有赏——”
母亲一时呆住了,似乎不知道父亲说什么,良久,才摆摆手说:“别闹了,回去,啊。”又回头叫道:“嫣红,过来帮忙扶老爷回房。”
父亲喝喝地笑,“好啊,好啊,两个一起上。”便摸了嫣红一把。
母亲勉强咽了口水,两个女人搀着父亲回去。
“嫣红,你先下去吧。”母亲说。
“是,少奶奶。”
“别急着走啊,爷没让你走呢!”父亲红着脸,硬是把嫣红往怀里拉。“来啊,你也一起来啊。”父亲粗着脖子冲母亲叫。
“下去!”母亲冲嫣红喝道。
“少奶奶,我——”嫣红终于挣脱父亲,重重地摔在地上,跌跌撞撞往门口而去,父亲还想追赶,被母亲挡住了去路。
父亲睁着满是血丝的眼,蹭向母亲,双手一推,母亲跌坐在椅子上。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父亲狠狠的抽了母亲一巴掌,母亲的身影飞向八仙台,桌上的茶具飞起来,划过一道凄利的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赵焯,你——”
“哈哈哈——,爷怎样?爷让你办的事你不办。平日里在外面勾三搭四,卖弄风骚,别以为你有三分姿色就可以呼风便是雨。告诉你,你是我赵家买进来的,就是要让你侍候爷的,来啊——”
母亲呆呆地站着,似乎看着父亲,似乎看着父亲背后的仕女图,又似乎穿过墙壁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后来我看到母亲掩面而出。那一夜,母亲在后花园弹了整夜的《长相守》。
第二天一早,父亲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钱庄,然而,多年不看账的父亲变得无所适从。他又去了绸缎庄,却发现员工已尽数被换,在那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是薛老板的丈夫,他甚至连布房都进不去。回家以后,父亲一个劲地摔杯子、骂丫头,找母亲的碴。母亲只是默默地听着。
那次以后,父亲一夜间老了十岁似的,他变得多疑,变得罗嗦,变得暴躁。
丫环你在院子里嬉笑玩乐,看到父亲走过来便都不说话了,叫了声“老爷”,他便怀疑丫环们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的记性出奇的好,一些陈年往事他都记着,而且不厌其烦的寻找倾诉对象。有一次,在他第N次跟我说一件陈年的芝麻绿豆事时,我说:
“爹,这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什么?”他用近乎天真的眼神看我,立刻,那眼神变得失望,惆怅,让我觉得自己像犯了罪一样。
他常常莫名其妙地生气,常常叹气,常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在客人面前,他会不小心地说出不得体的话,客人离开后,母亲便指出他的不是,父亲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我说的是实话。”许多年以后,我才发现,父亲的天真与诚实是这个世界遗存的唯一一点可爱的东西,但我那时不懂,即使懂了,可能我在承认它的可爱的同时也不会接受它。
母亲打理生意之余便教我读书、写字、弹琴、下棋,还央赵剑哥哥教我练武。母亲对我极为严格,七岁那年为我请了六个师傅,分别授任读书、绘画、弹琴、下棋、女工、武艺,我必须完成母亲交代的课程,否则不得休息。
父母吵闹不断,花瓶、茶具、桌椅坏了一批又一批。母亲渐渐变得冷酷,这种冷酷殃及整个家族,下人们不敢大声说话,时时骂人的是父亲。我整天被关在书房,竖起耳朵倾听外面孩童的嘻闹声,我渐渐对母亲产生恨意。
我十岁那年,母亲搬离与父亲住了十几年的寓所,住到离后花园很近的一处僻静房子。不久,赵剑哥哥离家出走,我苦苦哀求他留下来,他擦了擦我的泪水说:“湘儿,不要留我,你长大后也会离开的,”他顿了顿,又说:“多去看看你娘。”
哥哥赵剑走了,我一直哭,一直哭,母亲把我拥在怀里,母亲很久都没抱我了,我贪婪地感受那片刻的温暖。
父亲已不管事,他开始像疯一样地玩女人,他留连于花街柳巷,公然调戏家里的丫环。我在父亲身上看到祖父晚年的影子,我时时在想,父亲是不是让祖父的魂附身了。
父亲像祖父一样病了,母亲依然忙于生意,便放我几天假,让我服侍父亲。父亲睡梦中的只言片语总带着“香儿”,我不知道那是叫我“赵湘(香)儿”,还是母亲薛怀香的小名。
老天真会跟我开玩笑,让我目睹了祖父的死,又让我经历了父亲的死,两者有惊人的相似。
父亲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香儿,你回来了,来,过来,”他把我的头靠在胸口,“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回来,不回来了。”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吗?”他拉起他的被子往我身上盖过来。
我突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外面跑,我听到身后父亲叫着,“香儿——,香儿——”我感觉到他的手长长地捉住我的衣襟,我只有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真的追赶出来,却摔了一跤。
我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如此害怕,也不理解为什么父亲的死没给我带来多大的振撼力。
父亲摔跤后,挨了一个多月,最后带着那一声“香儿——”归去。在这一个多月中,母亲只去了一次钱庄,她亲自侍俸父亲汤药,为父亲弹奏《长相守》,我看到父亲嘴角浮动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