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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亲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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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父亲的死
赵湘儿
父亲卧在榻上,眼睛深陷着,头被枕头高高搁起来,好像跟被子下的身体失去了联系。他嘴角微动,像在说着什么,眼神在屋里飘荡,仿佛要把人世间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声“香儿——”便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儿”字像抽了筋的小腿,在空气中抽动,久久回荡不去,更确切地说是在我的意识中抽动不去。
母亲呼天抢地地哭,她趴在父亲身上,眼泪、鼻涕染湿了大片被子,我从没见过母亲哭得这么伤心,平常她总是把眼泪恰到好处地打转在眼眶里,抽泣也只是在无人处,让我更惊讶的是父亲的死让母亲这么伤心。许多年以后,当我失去生命中第一个如此爱我的男人,我才明白此时母亲的心境。
祖母始终靠在门槛边,当她看到父亲叫了声“香儿——”便咽气,终于长叹一声,瘫坐在门槛上,接着又强自撑起来,巍巍颤颤地走了。
我很奇怪我没有一点伤心的感觉,始终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表演。“表演”一词不当,这时候是她们感情的最真表现,但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谁又不是在人前人后真真假假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呢?
父亲的死为家里涂上一片灰蒙,厅堂挂满白布,平日里的流光溢彩在一夜间消失,人被白色包围着,像一郡在白天行动的幽灵。仆人们戴着麻布做的高高的帽子,低着头在走廊穿行,抬起头时,眼窝的部位像贴上两颗熟透的樱桃。
很多年以后我还在怀疑父亲的死的振憾力。
这个家里不哭的不只我一个,还有我的哥哥赵剑,哥哥不苟言笑,对家里的战争从来不插一次嘴,长久地,嘴角现出两道似深又浅的痕。哥哥是在父亲死后的半个月才得到消息赶回家的,他跪在父亲灵前,嘴角蠕动着,那两道痕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