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山河——根脉》苏完

22、梅影妙于梅

　　几场梅雨之后，迎来了暑气，洛阳杏花落尽，枝头开始结了一枚枚青涩的杏果。
　　“侯爷婚礼那天，大单于一定携贵妃娘娘亲自来侯爷祝贺，以示恩宠。”
　　他请宫监去后院喝茶领赏，这些出现在大单于身边的黄门小吏，往往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于这些人，他一向是优待笼络，并且自己的一言一举之间都给以最大的尊重。
　　“侯爷客气了，婚礼过后，侯爷别忘了立刻去雍城就任。”宫监领完赏后，笑嘻嘻地离开了。
　　石崇扈先是将永昀调离到西北戍边，接而又要将自己调离京师前往雍城。他出身骑兵，一手调教的十万骑兵，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威震四夷。而石崇扈却让他去训练战斗力并不出色的水军，这很明显是削去他的兵权。他心有不满，但也不敢表露出不满。
　　他越来越为自己的前途忧虑，但又转念一想，也许远离朝廷中心的角逐也并非坏事。远离朝政中心便是远离是非中心，但愿他去了雍城，能满满消除了石崇扈和石仝对他的疑心。
　　对未来的恐惧和忧虑占据了他的心。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呆呆地停住了。
　　他看到梅霜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她在极目远眺，像是眺望着全城，又像是低头俯视墙根。
　　梅霜，好在有你。想到了她，石苒感到一身轻松。
　　梅霜，她会在你酩酊大醉之后调制清爽可口的解酒汤，她会在你读书困乏之时在金兽炉中添一把清新醒目的瑞脑丸，她会在你厌倦俗世应酬时下棋解闷或是弹琴解忧。
　　离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按照洛阳的风俗，两人正在避嫌的时候。石苒觉得心里像坠了个铁秤砣，沉甸甸的，一方面迫切地想见到她，另一方面，每每接近梅霜的住所，就产生近乡情怯之感。
　　远处的亭台楼阁空隙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三面荒草丛生的城郊。他见她下了城墙根，从荷包里掏出一两枚钱币，心怀怜悯地放进城门口讨饭阿婆的破瓷碗里。再顺着城外的山路，款款地走进蜿蜿蜒蜒的洛山之上。
　　她听到背后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慢慢停下，转过身看到石苒，冲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动人，在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柔情中荡漾着。
　　他的心中泛起柔情，目不转瞬，闪烁着更强烈，执着的光芒，他轻轻地呼唤着：“梅霜，梅霜……”
　　他伸出手双臂紧紧地抱着梅霜，她被他紧锁在他怀中，彼此紧贴着的心，能够感觉到砰砰地跳动。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他就这样抱着心爱的人，心贴着心地走完这一生。
　　“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听贵妃娘娘说，你姑父要送你去雍州？”
　　他没想到她会先问这句话，他宽慰她，“姑父将雍州作为我的封地。”
　　他嗅着她身上淡淡地馨香，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柔声说道，“我会把你带在身边，让你一刻也不离我。”
　　韩梅霜微微一笑，忧郁的面容仿佛给她增添了好几岁。
　　“怎么了？”他捧起她的脸问道。
　　“永增，”她头一次不以永增哥的称呼叫他，她悲哀地笑着，说“我很爱你。”她把眼眶中的泪水生生地憋回，“我真的很爱你，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
　　石苒内心感动，脸上泛着甜蜜的微笑，他说：“梅霜，梅霜，等过了大婚，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石苒听到她深吸口气，飘来一句让他不明所以的话。
　　“也许，也许只有生命走到了尽头，才会解脱。”她忧郁的声音继续钻入他的耳朵，“永增，永增，真的。我绝对不会允许有人伤你的性命，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他没有多想，再次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象哄孩子似地说：“乖乖再等两天，等我娶你。”
　　梅霜不再回答，空气很淡，她仍由石苒紧紧拥抱着自己。
　　许久，梅霜微微一笑，眉宇间有了几分喜悦和羞涩，一句一句，至情流溢：“我给你唱支曲子吧？”她仰脸笑道，“在河西，若是姑娘家遇到了真心相待的情郎，都会这个曲子。”
　　石苒心中一惊，仔细看着她，她独自走到空地上，无限娇羞，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甜美。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她的声音清甜圆润，顺着曲子的柔美侧腰一转，旁若无人，翩翩起舞。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梅霜——盈盈一握的腰肢，风凌秀发的仙资，还有那清澈生媚的双眸，让石苒的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