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录志》尔豫

3、替身 这是江子

　　这是江子明给我讲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他那个在火化场工作的朋友。
　　小旭是九一年生人，属羊，今年刚好二十五岁，高中毕业后家里亲戚介绍他到殡仪馆工作，本来是让他卖个骨灰盒，灵位牌之类的，利润高，还没人砍价，后来他和殡仪馆的朋友聊天，发现火化工是个特别有油水的职位，不仅是之前提到的贩卖死人的头发，还有就是他们总会趁着家属悲伤之际浑水摸鱼的拿点戒指手链之类的收拾，于是他仗着自己年轻火力壮，也不去想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便找了找关系，成为了一名火化工。
　　小旭刚做火化工的时候，也有些受不了，毕竟之前没有那么近距离的接触过死人，带着小旭的老师傅姓冯，从这个火化场建成就在这工作，干了近二十年的火化工了，小旭第一天来的时候冯师傅没教他什么火化技术，而是告诫他一些忌讳，首先是不能笑不能多言，能不说话尽量就不要说话，必要说话的时候也不能对着死者的脸，不要对死者表现出遗憾，可怜等态度，最好想都不要想，身体稍有不适就一定要请假，阳火虚弱在这种地方是很危险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当火点燃的时候，无论火化炉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够停下来。
　　小旭火化工一做就是三年，也算是见遍了人世无常，生老病死。偶尔也遇到过些古怪的事，但有冯师傅陪着，小旭也没那么害怕，大多都不了了之了。后来冯师傅退了休，说自己阴气太重便去了趟五台山，想着小住几个月，于是小旭也算是出徒了，自己一人独当一面。
　　都说属羊的命硬，自古便有十羊九不全的老话，虽说改革开放已久，但是现在依旧有很多老人不愿意将自己的子女嫁娶属羊的配偶，生怕被连累了，小旭的第一个女友叫布布，是刚毕业的时候交往的，那时候那个布布大学二年，是个英语系的清秀美女，交往了三年，布布毕业了把小旭带回家见父母，小旭长相说不上多俊朗，但是看着干净还会哄老人家高兴，布布说家里父母观念有些老旧，小旭也没敢说在殡仪馆工作，只说是一个公司的小员工，直到吃饭的时候，问起了属相，布布父母便死活不同意了，生生把三年的情感搅和黄了。随后小旭认识了现在的女友，现在的女友叫叶楠，比小旭大一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经理助理，工作十分忙碌，也是和小旭一样，高中毕业就工作了，老家在农村，二十一岁来到这个城市，刚和小旭认识俩人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到现在也快两年了。
　　冯师傅退休之后的第二个月，一大早上小旭正常工作，前天就从其他同事那知道来了一个特别惨的遗体，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救了一个掉在河里的小男孩，小男孩得救了，那姑娘却没上来，打捞了六个多小时才把尸体打捞上来，小姑娘的父母在河边哭成一团，见自己女儿被打捞上来了，赶紧扑了过去，尸体放下的一瞬间，小姑娘的母亲直接吓得抽了过去。尸体泡了六个小时惨白的吓人，而她的脸不知道被河堤下的什么东西划得血肉模糊，眼珠都半耷拉了出来，嘴边也划了许多口子，闭着嘴巴也能清楚的看到牙齿。死化妆师化了两个多小时才算是把那些口子缝合上去，可脸上弯弯曲曲的针线，依旧很恐怖。
　　那天是那个小姑娘离世的第三天，出殡之后的最后一步，就是火化了，死者的家属把女孩从冰冷的停放间推了过来，死者的身上蒙着金黄色的盖布，她的亲人和朋友都一边哭喊一边拽着推车，小旭也是体谅这些家属，于是都不会立即催促他们，总会停留两分钟，就是那会儿，小旭发现那些家属朋友有好些个都看着特别的眼熟，自己正琢磨着，其中一个女孩也看到了自己，诧异的叫了声：小旭？
　　那死者父母也抬头看了看小旭，显然也是辨认了会儿，小旭脑袋里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他突然想起来那个女孩是他前女友的同学，而那死者的父母正是他前女友的父母。小旭疑问式的看向那个认出自己的女孩，那女孩点了点头，而后哭得更凄惨了，小旭一面告诉自己冷静一面颤抖着双手将死者的遗体推进了火化炉，小旭看着遗体上面的盖布瞬间被燃烧殆尽，于是他清楚的看到了布布满是线疤的脸，他恍惚的低喃了句：布布。
　　就是那个瞬间，他看见布布突然的睁开了眼睛，但仅是瞬间，布布便被火舌吞噬了，江子明说，小旭给他讲到这个部分的时候，说得特别坚定。
　　那天火化结束，他偷偷的塞给布布父母八百块钱，也算是对他们三年爱情的一种交代。下午两点，小旭到了下班时间，女友叶楠打电话过来，说要去看个电影，叶楠是比较刁蛮的那种性格，一点小事都会发脾气，小旭怕她多想，便没提布布的事儿，于是和叶楠定好了地点，便直接赶了过去。事实上，小旭也没有什么心情，电影看完了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看完电影叶楠开开心心的挽着小旭四处溜达，小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楠聊天，俩人也不知怎么的，就偏偏溜达到了河边，河边的护栏很高，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就掉下去了，小旭自己瞎琢磨着，叶楠在一遍摇着小旭的胳膊，指了指那些饭后闲逛的老人，问小旭：我们会像他们一样那么老了还在一起吗，小旭呵呵一笑回答，除非你不要我了。叶楠欢欢乐乐的笑着，然后又一个人欢欢快快的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着小旭笑，朦胧的，小旭想起之前布布也问过他，会一起慢慢变老吗，他那时也是那样回答说，除非你不要我了，小旭开始想着，如果那会儿没有被布布的爸妈逼着分开，俩人现在应该还在一起的吧。小旭正自己瞎琢磨，突然发现叶楠正在跨越河边的护栏，他赶紧一遍喊着回来一遍跑了过去，叶楠被他一吓，竟真的仰了过去，他也赶紧越过了栏杆伸手一抓，抓住了叶楠，自己却一个不平稳，眼看着自己也要栽下去了，好在一个路人抓住了小旭，那路人也是力气大，竟把小旭和叶楠都拽了回来，小旭赶紧道谢，路人一脸嫌弃：有病吧。
　　晚上回家，叶楠破天荒的做了顿饭，小旭看着难得不用加班的叶楠，觉得自己这样也是挺幸福的。夜里小旭做了个长长的梦，全都是和布布之前的过往，直到最后满脸线疤的布布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他突然的醒了，醒的时候，叶楠还在一边睡着，和平日里一样，他早早的起床洗漱，出门上班，他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叶楠是八点半，所以每天都是小旭出门的时候，叶楠都还是睡着的。
　　白天上班，叶楠打的电话比平时多了些，都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闲聊，下午一般都是他下班的早，回家之后都是他来做饭，可那天回家却发现叶楠正在家准备晚饭，那时候小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难道是叶楠知道了布布的事儿，于是想法设法的安慰他？小旭去厨房帮着叶楠打着下手，俩人一起亲昵的聊天，那会儿正是盛夏，天气正热，小旭便把四面的窗子都打开了，还一边和叶楠说：我小时候，我妈每次做饭都把窗户打开，叶楠也嘻嘻的笑了，说：对啊，我家人也这样说来着。
　　俩人正开开心心的一起吃饭，小旭放在一边的手机来了一条微信，小旭顺手打开，是叶楠发过来的，上面写着：今晚加班。
　　小旭抬头看了看正在冲着自己笑的叶楠，脑袋里面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小旭说之后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是叶楠下班回来把他叫醒了，叶楠一边狠狠的瞪着他一边冷言冷语的说：自己做完饭菜自己吃，就不能等我一会儿吗！还似模似样的趴桌子上睡，回屋去吧，别烦着我了！
　　小旭那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叶楠：昨天我俩看电影去了吗？叶楠还是没个好语气：我连着加班一个礼拜了，哪有时间陪你看电影！
　　小旭那会儿突然明白了，有两个叶楠！小旭想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叶楠，他怕吓到叶楠，但又怕不说会出什么大的事故，于是考虑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把这俩天的事儿告诉了叶楠，还说了布布离世的事情。叶楠也明显的受到了些惊吓，后来仔细的分析了下，说有没有可能是小旭亲眼看着布布被燃烧殆尽，所以受了些刺激，小旭怕再多说什么叶楠更害怕了，所以就回应说这也是有可能的，于是俩人互相安慰，开着灯睡了一夜，后来天亮了，刚好轮到小旭休息，于是小旭就找了江子明说起这件事。
　　江子明劝小旭说叶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能真是小旭多少有了些幻觉，多出去转转，晒晒太阳，但别晒正午的太阳，小旭那会儿问他问什么，江子明回答说：你是不是傻，正午太阳多毒，白净的脸蛋晒黑了怎么办。
　　于是我也问了问江子明说：“江哥，为什么不让他晒正午的太阳？”
　　江子明回答我说：“太阳属至阳，他的工作，多见日头是有好处的，只是物极必反，正午的日头见多了并没有太大的好处，相反，正午是极容易撞见生魂的。”
　　我又问道：“什么是生魂？”
　　江子明抽了一口烟，接着说：“这个以后再和你说，我接着给你讲小旭。”
　　那天江子明说让小旭这些天要多留留神，万事都已安全为主，俩人说话间小旭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江子明担心的看着小旭问他：是不是叶楠？小旭回答：是啊，江哥你怎么知道？江子明回答他说：你的电话就在桌上，没响过。
　　刚刚电话里的那个叶楠也是凶巴巴的语调，小旭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叶楠了，小旭也不敢去见任何一个叶楠，他告诉叶楠晚上要和朋友聚一聚，不回去了，而小旭其实是一个人躲在酒店里，不敢回家，在火化布布之后的第四个夜晚，也就是布布的头七，小旭凭着两年前的记忆找到了布布的家，布布家里和两年前一样，摆设也没有多少变化，家里只有布布的父母，布布的父母为布布包了饺子，准备了四四方方的红肉，还有一条半生的鲤鱼，一碟小菜，和两大摞子的纸钱。小旭陪着布布的父母为布布烧完了头七，心里还偷偷的念叨着：我会常来看你的父母，你安心的去吧。
　　当天晚上，小旭在酒店梦到了布布，布布还是和之前一样青春漂亮，他在梦里丝毫没有意识到布布离世了，好像从前一般把布布抱在怀了，布布总是喜欢嘻嘻的笑，她一边笑一边小声的说着：小旭，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小旭还睡着，突然被电话吵醒了，电话那边是市三院的护士，护士说叶楠在昨天夜里煤气中毒，让他赶紧赶过去，小旭赶紧打车过去了，正看到医生从急救室出来，医生告诉小旭，送来得太晚了，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之后小旭一面工作，一面照顾叶楠，他也再也没遇到过另一个叶楠了。
　　我看着江子明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这是结局吗？”
　　江子明又点了支烟，接着说道：“半个月前我接到小旭的电话，他说叶楠醒了，身体经过复健治疗也好了很多，脾气也温和了不少，之前她昏迷的时间太久，被公司辞退了，于是前一段时间，自己去了一家翻译公司工作。”
　　我想起刚才江子明说过，布布是在大学学的英语专业，而叶楠不过是高中文凭，于是心里有了质疑，问道：“布布是真的走了吗？”
　　“你说呢。”
　　“那小旭觉得那个叶楠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了，小旭已经通知我参加他下个月的婚礼了。”
　　之后我查了一些资料，在水里溺死的人多半是被拉着做了替死鬼，布布救了那男孩自己丧命，便是做了替死鬼的替死鬼，的确是冤，枉死之人想要拉垫背的，也多半是找自己的亲友爱人，布布可能是心有不甘，想拉小旭陪着，可不知是小旭真的命硬或是命不该绝，两次三番也没要了小旭的命，只是按理说布布要么应死缠住小旭，要么应真的放手，她怎么会真的成为叶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