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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梦 ...

  •   这一觉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妈妈还有老师给我庆祝生日,买了一个好大的蛋糕,插上了十九根蜡烛。突然,蛋糕又变成了边文鸿的脸,还是面无表情,超级欠扁。
      什么东西这么臭,熏得我实在睡不着,只好睁眼,起床。奇怪,虎子没来叫我起床,小雄小英没在院子里闹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总之,这里安静得让我窒息。甩甩胳膊,扭扭脖子,打开门。
      腹内翻江倒海,我大喊大叫,喊叫出的声音沙哑恐怖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顺着门框滑下,就地作呕。我真的无法形容这样的场面,修罗地狱也不外如是。深深呼吸,我爬向小英,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几缕碎发搭在前额,小小的右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碎布,我认得出,那是昨天她刚拿去补的虎子的衣服。虎子,虎子在哪儿,我爬过抱着小虎的陈大娘,拉着爱婕的原大伯……起身,跌跌撞撞地一推开每一间屋子每一扇窗,把已经凌乱不堪的屋子搅得更加凌乱。没有,到处都没有虎子的影子,我想起他的那两颗兔牙,想起他傻呼呼地叫我姐姐。力气全失,毫无形象地跌坐在门坎上,抱住双膝,禁不住瑟瑟发抖。我望着昔日里吵吵闹闹的院子和眼前毫无生息的邻居,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就像是独行在漫长的黑夜,看不到光明,感受不到冷暖。
      恍惚中,有人进来了,又出去,又有一大群的人进来了,开始有人大叫,有人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抬起头,对上一张长着小胡子的脸,阳光从旁边直射过来,刺痛了我的眼,举手,挡住阳光,“滚!”我说,没有温度。
      “池田少佐请小姐前往一聚。”这小胡子竟也会说中国话。
      我缓缓撑着地站起来,转身进屋,关门,“我不认识什么少佐老佐,你们都给我滚。”
      门被一股大力抵住,“若小姐还关心虎子,最好跟我们走。”
      身体僵住,我开门,向前走,没有看穿黄色制服的人一眼。事到如今,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是,找我作什么?是抢那封信吗?哼,信早就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日本人寄住在荣生酒楼里,平日人烟稀少的酒店此时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哨兵。呵,一看就是亏心事做多了,大白天都怕人来害。
      小胡子把我我领进了屋,背对着我的池田少佐扬了扬手,小胡子乖乖退下,带上了房门。看着眼前的人,我想起院子歪歪斜斜的尸体,尽力稳住仍在微颤的身体,扬起下巴,咬牙。“我要见虎子,你把他放了,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池田放下背着的双手,转过身来,微笑,“姐姐。”
      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世界静止,许久,我扬唇,“你就是池田少佐,阁下!?”
      昨天晚上,虎子说,姐姐,我睡不着。
      昨天晚上,我抱着虎子,发现他比我还高大。
      昨天晚上,虎子递给我一碗水,我喝了一大口。
      池田低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来抓我的手,笑得一脸无害,“姐姐,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虎子。”
      曾几何时,我特别喜欢看见他的这两颗兔牙,可是现在,却让我觉得分外刺眼,让我联想到狼的獠牙。“放开,”我甩掉他的手,好像看到它们就能闻到血腥,那样会让我窒息。盯着他的眼睛,我冷冷地笑,“是你做的?院子里的人都是你杀的?”
      单眼皮下的瞳孔闪出嗜血的光芒,“我只想找一点东西,他们挡我的道,我只想速战速决。”
      “为什么不杀我?”
      “不想。”
      握拳,我补上去双手拽住他的衣领,开始拳打脚踢,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怒吼,“你还是不是人呀?不,你简直就是禽兽不如,在你腿上有伤的时候,你不记得他们怎么对你的吗?你不记得小雄天天帮你打柴,不记得小英每天帮你缝缝补补了吗?你怎么……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
      任我怎么打,池田也只是默默忍着。等我打够了,吼够了,他拨开我额前的短发,依旧笑得一脸无害,“姐姐,跟我走吧,跟我去日本,我永远是你的虎子,永远是。”
      拍掉那只让我想吐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后退,冷笑,“不,虎子已经死了,在日本鬼子进入村子的那一刻就死了,你永远不是他,像你这样的人,配不上虎子这两个中国字。想要我跟你去日本,你做梦!”转身,我开门。
      “姐姐,你已经回不去了,你一定会跟我走的,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略带威胁的声音不温不火地从背后响起。
      我甩门,努力让自己精神饱满。你以为你是谁,你要带我走,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本小姐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开始明白他凭什么说出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变态呢。
      我平静地看着那听说已经被抓的阔少爷杵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对我指手划脚,默默地忍受着道路两旁众人的唾弃。他们骂,我是汉奸、是狐狸精、贱人、婊子……很可笑是吗?曾经那么敬仰我的学生和家长们,如今正向我扔烂菜叶、臭鸡蛋、稀泥、石子呢。衣服被抓烂,身上被东西抽到,头发也被撕扯,额上很痛,我看见一道粘稠的液体滑过睫毛滴到脸上。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哭,不可以害怕,我只是被现实撞了一下腰,忍一忍,就会过去的。因为,我决不可以在身后窗帘另一面的那只狼面前脆弱低头,决不可以。
      今天是我十九岁生日,十九岁生日这天,我收到了一件世界上最为妖艳残酷的礼物。
      当我独自回到院子里,站在表面漂着几缕暗红色的水缸面前,我终于相信,人的意志力真的很强,我可不就是挺过来了吗?很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可是全身的痛处却逼我相信,这是事实,是事实。同样是满天繁星,心境竟已是天壤之别,夜,从来没有如此静过黑过。
      都是我的错,这全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到流光镇,要不是我救了这头白眼狼,要不是我收他为弟弟,要不是我整天这么招摇,要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永远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躲在院子里,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有过人来拍门大骂,也有过人来翻墙打弹弓,但没人激得起我的半点动作。不想吃,不想喝,大小便几乎失禁,不想出门,更不敢去坟前祭奠,因为我根本没脸见他们。只有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我才才会心安。
      直到这一日,池田带人闯了进来,把已经快要长蛆的我硬拉了出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作任何挣扎,任由别人给我洗澡,换衣。但是,没人逼得了我吃饭。所有塞进我嘴里的饭,全被我呕了出来。看着拿着饭碗发怒的池田,我嘴角勾笑,气弱游丝,“少佐阁下,您也有办不了的事呀!呵呵呵。”
      发怒的兽眼几近冒火,又忽然莞尔,凑近我的脸,笑得一脸无害,“姐姐,我知道了,你是觉得这里的厨师技术太差了吧?”“啪!”池田将手上的碗掷到地上,恶魔一般地,“把那个做饭的□□人给我拉出毙了。”
      “嗨!”
      “慢着,”心中一紧,“我吃。”
      “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那些□□人死的。”池田开始给我添饭。
      将碗移开,放下,擦嘴,没有看他,“池田少佐阁下,我吃饱了,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叫人收了碗筷,池田坐了一会儿,还是默默离开了。
      一连几日,池田都守着我吃,守着我喝,守着我睡。当然,有他在,我根本不可能睡得着。就像现在,我和衣躺着,闭眼假昧。他就坐在床沿,安静地守着。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睡着,我也知道你恨透了我,但我有很多话一定要告诉你。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妈妈,小时候,她也是这么骂我教我,看起来很凶,实际上是心疼我,可惜,她已经死了……我们军人,生下来就要为天皇效命,而占领中国,就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光荣和使命……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我杀他们伤透了你的心,但无论如何,钉一定要带你回日本,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心里五味翻滚,可怜、可悲、可笑、无奈、气愤。有的时候,我真想扒开这些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成了催眠曲,这一夜,我总算睡着了。
      囤积了太长时间的恐惧和疲惫,这一觉,我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时,时局已经大变。
      实际上我是被炮声枪声惊醒的,池田不准我出门,门口站着两个抱枪的鬼子,从这里的窗户根本就看不到什么。虽然听得到声音,但我知道,战场离这里还是很有距离的。心里很烦躁,拿着已经没电很久的手机徒劳地按着键,想象还在打着游戏。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不舍,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因为面对池田的残忍手段,我要本做不了任何反抗,因为只要一反抗,流光镇就会消失一条人命,我赌不起,从这一点来看,我的命或者说还是比鸡肋要强一点。傍晚,池田总算回来了,铁青着脸,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挂着血丝,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打他的人的。想起战场上拼命的无数抗日英雄,我心理更加烦躁,埋头反复研究自己的包。虽然他似乎很在乎我,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翻脸,因为他唯一不会伤害的人或许只有天皇。
      池田回来后便一声不吭,喝了许多水,许久,他拿出一刀亮晃晃的日本军刀,刀片闪着诡异的光,晃得我眼疼。
      “池田少佐,怎么,吃败仗了吧?”我冷笑。
      池田依然背对着我,缓缓将刀放回原处,回头,笑得有些苦涩。“姐姐,你可知道这把刀的用处?”
      “当然知道,怎么,难道你想自刎以谢天皇?日本蠢猪。”
      池田似乎有些讶异,即而一脸苦笑,“姐姐知道的总是这么多,这把刀本来应该是用来如此的,不过今天,我可能不会用它了,姐姐可知为何?”
      翻了翻白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用它来做什么与我何干?”
      “姐姐可记得,我说过要带你回日本?”
      “你说带我去,我就会去吗?就算你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我是汉奸,我也不会让你如愿。”想到他的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
      池田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人叫了出去。
      不久,外面枪声又起,而且越来越近,最后,一身是血的池田冲进了屋,拉上吓得魂飞魄散的我从窗户跳到了房顶上,拼命地跑。浓浓的血腥味充溢了空气,拉着我的手粘粘的,他受了伤,还是很重的伤。
      从房顶上跳下,铺满地面的尸体使我作呕,脚开始发软,拖着他扑倒在地。
      沉声问:“是你杀了他们?你屠杀了整个流光镇?”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走,跟我走。”池田开始咆哮。
      看着眼着这只狼,我握紧了拳头,“啪!”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笑,使劲地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不是吗?以为自己的命真的那么贵,可以换取全镇的人命,没想到,我是最蠢的那个人,居然相信他会信守诺言,真的是太天真了。
      我咬着唇,尝到一股甜腥,手死死地攀着墙角,手上很痛,越来越痛,粘粘的液体开始往外流。
      “池田在这里,快点来杀他呀,在这里。”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我大叫。我不会放过他,他死了,才算陪够本呢。
      枪声近了,他总算松了手,爬起身,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对着我,他笑得一脸无害,如同那一天的黄昏,他对着我笑,弯弯的单眼皮小眼,俏皮的两颗小虎牙。
      “姐姐,我说过,要带你回日本,就算现在带不走你的人,但我依然可以带走你的灵魂。”
      闭上眼睛,逃不掉的枪声终于响起,几欲震破耳膜。我败给了他,败给了自己,败给了历史。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先是被人捅了一刀,奇迹般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现在,又要被人开一枪,不知道上天还会不会给我一次穿越时空的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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