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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谁欠谁的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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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身军装的缘故,我顺利地通过了重重关卡,之后,又换回了便装。天没亮,我就和程国邦分开了,他要和部队会合,而我,执意留在山东。
望着天边徐徐上升的朝阳,我转身,背着它走。这光芒万丈的日出,只会刺痛我的眼。
独自翻过了一座座山,终于来到一座小镇。至于叫什么,我的确不知道,没心情,也没精力去观察。
直到肚子开始击鼓鸣冤,我才放亮眼,找寻着可以裹腹的地方。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呀?不买别妨碍我做生意!”小贩挥舞着爪子,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台词。
眼前,又浮现出三个月前,我和一群小叫花子在街上疯抢馍馍的场面……那一袭袭永恒的墨绿色此刻仿佛又站在我面前,笑得高深莫测。
释然,我抬眸,“老板,你这里所有的馍一共买的话,要付多少钱?”
张大了嘴,小贩一脸的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笑道,“不多不多,两个银元就够了。”
两个银元?好大的口气!伸手,亮出一个银元,“这里就一个银元,我全要发,你要是嫌少,我再到别处去。”
“哎!不少不少,刚刚好,刚刚好!”抢过银元,小贩一脸陪笑。
除了自己收起来的,其它的馍,我全数分给了墙角那些瘦弱的乞丐们。
这样开始的,便这样结束吧!
路过药村铺时,有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好熟悉,好熟悉。
转身,我冲进铺子,却只见一年迈的老板笑脸下迎,“姑娘,买什么药?”
“刚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位姑娘,住在哪里?”扑上柜台,我问。
老板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那位姑娘应该是住在附近,她已经来过两次了。”又向外指了指,“她是从那个方向走的。”
“谢谢!”转身,冲出铺子,满大街的左顾右盼。
在路过一条小巷时,后腰上抵住一个硬物。
“为什么跟踪我?”故作平静的声音下满是慌乱。
心下一松,我转身,有些激动,“左姐姐。”
如昔的丽容略显憔悴,惊愕,再微微展颜,“青梅,是你?”
用力点点头,我们一把抱住,相拥而泣。
“见到你,真好!”拉着她的手,发现彼此都瘦了好多。“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你失踪,我去找过你,可是……”低垂着长睫,她吊着半句话不说。
“找过我?那你应该找不到的,我被一帮山贼抓了,差点成了压寨夫人,不过幸好我命大,现在又平安无事了。”眯眼,我笑。
水眸悠然抬起,无比惊异,“你也被山贼抓了?”
也?我盯着她,簇眉,“怎么,你也遇上了山贼?你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拉她起身,上下左右好好做了个检查。
“哎呀!青梅!我没事,你快坐下!”左姐姐哭笑不得,将我按回石头上。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低头,她淡淡地笑,有一点局促,“我结婚了。”
……
“你说什么?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新郎呢?”我跳起身,兴奋得像只猴子。
“他……”眸底暗暗地,她握了握拳,“我在这里等他。”
轻轻握住她掐得发白的手,我蹲下,尽量平静地问,“左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闷在心里,那样会更难受,你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度过难关,好不好?”
原来,在我失踪之后,去找我的左姐姐也被山贼抓了。不过,半道上,居然又杀出一伙山贼。两伙贼人本就是死对头,那伙山贼便顺手牵羊,把左姐姐给抢了回去。还好咱左姐姐长得这么水灵,被那山贼头子一眼相中,非要娶她。和那帮山贼相处了一个多月后,左姐姐竟将他们都感化得弃恶从善,投奔了革命事业。渐渐地,左姐姐被山贼头子打动了,两人在半个月前结婚了。可是几天前,姐姐的丈夫居然被自己的山贼兄弟出卖了,他只好急急逃走。两人说好了要在这里会合,可是直到现在,姐夫仍然音讯全无。
“对不起。”握着她的手,我满是愧疚,“要不是为了去找我,你也不用沦落至此。”
“不,青梅!”柔软纤细的手反握住我,“你不用自责,这不怪你。反而应该感谢你,要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遇见他。嫁给他,我很幸福。”
看着她温软如昔的水眸,我认真地道,“左姐姐,我发现,你变了。”
“嗯?”睁大双眼,她化身问号。
我眨眨眼,“变得越来越有淑女,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左姐姐美目圆瞪,双颊绯红,“你个死丫头片子,几天没收拾你,你就皮痒痒了是不是?”
语毕,粉拳如雨点般砸过来,吓得我四处乱窜,“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真不明白,这么凶的人居然还嫁得出去……你轻点,别打我的脸呀……”
迎客居洒楼的门前,姐姐死死掐着手,水眸里闪烁着罕见的愤怒。
仔细观察了这座楼,能在日本人的管辖内完好地保存一间酒楼,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瞥一眼门前丫着岗的日本士兵的那辆军用汽车,我十分肯定,这家酒楼的老板已经和日本人穿上一条裤子了。
二楼的马灯旁,坐着三个衣着龌龊,举止粗野的汉子。他们,就是出卖姐夫的山贼。
拉住欲冲上前的左姐姐,我冲她摇摇头,“别激动,你要是被认出来的话,就跑不了了。”按住她的肩膀,我目光坚定,“让我去,他们不认识我,再加上我一身男子的打扮,比你自己去要安全得多。”
不等她同意,我转身,压了压帽檐,故作镇定地踏进去。还好,那些日本兵没有拦住我,看来日本人并不想扰乱这里的正常生活。
要了几个包子馒头,细细地包起来,耳朵,早已竖到了身后,使劲地招声。
“二当家的,咱们真的要去?”坏人甲似乎十分不赞同。
“我说老四,你有完没完呐?这天大的好事你都不接着,你是不是吃多了猪油,吃蒙了你?”坏人乙一阵怒喝。
一边嚼着花生,那二当家的发话了,“说真的,老子原来在山头上吃香的喝辣的,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谁知道那狗日的钟笑天色迷心窍,为了个娘们儿,居然带着弟兄们去走刀口,他妈的,呸!”
“那……大当家的,会不会被日本人给……”坏人甲有点不忍。
“依我看,八成是给做了,上次他偷偷回来,就在河南被抓住了,我看呀,是凶多吉少了……”
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碰撞到了桌子,我没有心情再听下去,收起食物,下了楼。
行至门口处,迎面走来一个日本军官。不经意地侧目,正好四目相对。
又是这张脸,又是这种眼神。
猎人般嗜血的眼神绞住我,那里面,是兴奋。
擦身而过的瞬间,记忆中的片段猛然一个电击。压了压帽檐,我加快了脚步。出门没几步,便开始飞奔。
黑暗中,一抹浅蓝快速扩大。冲过去,拉上她的手,不由分说地一同狂奔。
身后,轰隆隆地一片嘈杂,有怒骂,有脚步声,有车鸣,有枪响。
“他们说……姐夫去了河南……”奔跑中,我上下气严重脱链,“记住,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千万……不能相信他的……死讯!”站住,将手中的食物硬塞进她手中,“没见到……我的尸体……也别相信……我的死讯!”展颜,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再,用力扳过她的身体,把她推入一条小巷。
一片剌目的车灯很快打至身上,射得我如同闪亮登场的明星。
站在原地,我笑着摊开双手,“不错,速度很快!”
昂首挺胸地踏进被日军霸占的民房,一眼就看到了屋里悠哉游哉的大头目。电视剧没有骗人,那墙上果然巾着膏药旗,殷红似血。
自顾自地找了一张凳子,我气定神闲地坐下,大方地环视着四周,“你们日本人,还真是会享受。”
那大头目并未开口,而是示意一旁的一个八字胡士兵说话。
“青梅小姐,很高高兴再次见到你。”八字胡用蹩脚的汉语,煞有介事地客套着。
原来,这家伙不会汉语,我不禁轻笑。“池田先生是吧?很遗憾,我并不想见到您。”
那八字胡愣了愣,对池田一阵叽叽歪歪。
池田了然一笑,猎人般的眼神盯住我,一步一步逼来,“果真如传言所说,青梅小姐的行为举止果然不同常人,难怪太郎和关团长都愿意为你舍命。”郑重其事地捧起军刀,轻轻地擦拭着,“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相信青梅小姐不会陌生。”
仰头回视他,我站起身,“如果说关团长是因我而死,我无话可说。但是说到池田太郎,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看来,你还没搞清楚,到底是谁欠谁的债。”
嗜血眼眸冷冷扫向我,“青梅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意地笑笑,我走到他面前,“池田先生,可还记得自己的妻子?太郎曾经跟我说过,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小时候和他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如果不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将他带到战场,带到这个离家十万八千里的中国来烧杀抢掠的话,他不会不快乐。”
见他面色忽青忽白,我故意在他身边绕着圈圈,“不知道池田先生晚上睡觉时,有没有做恶梦?有没有梦见千千万万只中国鬼魂来找你呢?”伸出双手,在他耳边低低地唤,“拿命来,拿命来……”
“八嘎!”池田终于忍不住,将军刀一提,抽出利刃横在我的脖子上,嗜血的眸光燃烧着熊熊怒火。
讽刺一笑,我变本加厉,“没错,太郎是你害死的,跟你一样,他也杀了很多人,他也双手沾满血腥。”我狠狠地盯住他,每说一字,就逼着他后退一步,“可是他才十几岁,他还是个孩子。他过够了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要回家,他要妈妈。是你,是你害死了你的亲生儿子,是你……”
“八嘎!”呛地一声,刀鞘被甩了出去,池田举起耀眼的军刀,满目凶光。
仰头,我轻轻地闭眼。勾唇,我该庆幸,这一回,总算是当上烈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