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开窗放小小》我司

10、乞丐王子

　　一个人出了府，在市集街道之间乱逛一气，天下的街道虽然各不相同，但也大同小异，不过是吃的、穿的，用的、玩的。
　　小小一路走，一路吃，嗅到一缕烤肉的香味，眼瞧着青色的幡旗上“胡塞烤肉”的招牌在风中飞的张扬，方要走上去，眼角瞥到身后不远处，有人鬼鬼祟祟，她依稀记得卜阳子是不食荤的，只得将唾沫咽了咽，离开走到一家茶楼，要了一壶淡茶，听了一回鼓书，这才出门打听稻香居的地方，稻香居客来客往，生意兴隆，要不是她报上秋公子的大名，非得排队等到月上中天，晚饭时分回到将军府，亲自将东西送到后院，秋公子却没见她，只着人代话让她早早休息，回到自己住处，按照早上秋夜郎说的方子，让人煎了一碗药，喝了倒头就睡，而今离了家，爷爷、爹爹再也管不着她，今日便将晚课给自己免了，临合眼的时候，心里颇为内疚的念叨，就懒这一回了，小小明天早起便是。
　　这样自宇文车离府第三日开始，她便日日在外闲逛，没钱了自然有秋夜郎、蒋彪接济二三，晚上有时摸到石牢去见林西，带给他一些吃的，用的，这样又过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再去瞧他，石牢中已空无一人，想是已经被押往渊田山采金子去了。
　　失落了几日，复又出去闲逛，说来也怪，自打吃了秋夜郎的方子，本来疼痛的喉咙好了许多，晚上也睡的扎实。
　　这一日，她自内城出来，到外城窥探，真巧赶上一伙小乞丐打架，小小瞧他们年纪和自己一般，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若不是借了木清的道服充了一回道士，这一路走来，定然也要混成乞丐，于是想上前瞧瞧，舍了身上钱币，反正这钱又不是她的，再说她素来也不知没钱花会怎么样，她才迈出一步，早有穿着各异的彪形大汉过去驱散乞丐，等到她走到原先小乞丐们打架的地方，只留一名衣衫褴褛，满脸乌青，胳膊上满是抓痕的孩子，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小一些，身体单薄，瘦骨嶙峋的。
　　小小走上来，搀起他，瞧见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这东西她倒识的，她在秦桑镇人家扔出来的就是，后来知道那叫菜团饽饽，用野菜加上麦麸做成，将军府下人厨房就有。
　　小孩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弯弯曲曲，一双碧蓝的眼睛，肤色白皙，薄唇紧紧抿着，虽然身体在瑟瑟发抖，眼中却露出绝狠，好似爷爷养的那只座山雕的眼睛。
　　她身旁一帮大汉突而笑起来，“原来是草原上的小狼跑出来了，小王子，你不在城外马场呆着，到内城装什么乞丐。”
　　小孩子抬起头，拍拍身上灰土，平心静气的说道：“我这乞丐还用装么？我随王叔一起来给你家将军送马，被将军大人扣在这里养马已有一年多了，不给吃不给穿的，我自个早忘了自己是什么王子。”
　　众人被他一呛，都不笑了，小孩子攥紧手中的饽饽，冷冷“哼”了一声，望了一眼小小，转身就走，小小这下子来了兴趣，她可从没见过长蓝眼睛的人，忙拦住他去路，问道：“你是王子呀，你为什么长一双蓝眼睛？”一边说着，就要伸手摸他长了长睫毛的漂亮眼睛。
　　小孩愣了愣，便被她给摸到了，既然已经被她摸到了，小孩子便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是草原人，当然长的和你们中原人不一样了，我是王子，在我们那里我身份尊贵，不过在你们大章，我就是个奴隶。”
　　小小身后的大汉中有人大声说道：“王子别误会，我们可不敢当你是奴隶的，王子还是王子的，只不过我们将军觉得王子一定吃不惯大章饮食，穿不惯大章衣服，所以才让王子和混耶王爷自给自足的，再说城外马场有那么多马，你们饿了可以吃马肉呀。”
　　小孩眼中射出凛冽的光芒，恶狠狠盯了他们几眼，气的身子乱战，小小回过头，也怒视了他们，“你们远远退了去，否则我回到将军府告诉秋公子你们欺负我。”
　　几名大汉一听秋公子，大章十六州七郡五藩镇，谁不知道秋公子是宇文将军的心头肉，想想宇文车的手段，谁敢得罪他心头的人，忙一个个慌慌张张的退了。
　　小孩身上冷气渐散，望着她，“你是道士，我听说道士弘扬道法，很是了不起。”
　　小小脸一红，道：“我还小，没什么道法，等长的大一点了，八成就能了不起了。”
　　小孩眼珠一转，“你怎么说话底气不足似的，难不成你是个假道士？”
　　小小听他这话，差点没吐血，这家伙的眼睛真是太毒了，忙牵了他手，转移话题道：“你饿了吧？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吃胡塞烤肉。”
　　小孩咽了口水，强撑了一会，终于将到嘴边的“不饿”变成“不好意思，让你破费”。
　　两人欢天喜地来到胡塞烤肉的摊子，坐到最里头视线不好的地方，要了三斤羊肉。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孩转着眼珠反问她，“你了？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小小，快十三了。”
　　“我叫郁南子，快十四了。”
　　小小盯着他闪烁的眼神，“你真十四了？”
　　郁南子咕嘟一口口水咽下去，看了眼炭火上“滋滋”正烤着的肥羊肉，闻着空气中孜然香料的异香，小声说，“我没有十四，我是快十二了。”
　　小小笑的奸邪，“就是说嘛，就知道我比你大，你可要晓的，在我们中原，年长的要照顾年幼的，你要比我大，这顿肉就得你请。”
　　郁南子垂头丧气复自小声道：“我没有你们的钱，我们带来的所有值钱的都花光了。”
　　小小不解问，“他们说你是草原上的王子，你怎么会在大章，成了这幅德性？”
　　郁南子愤愤的说道：“我父亲是漠北獬豸王，我是他最小的儿子，我母亲也是汉人，她家乡在北燕，两年前，大章人看上了我们的马匹，想和我们做生意，付了一千两黄金做订金，预订了我们部族五千匹战马，并向我们承诺，战马顺利送到大章，就给我们十万两黄金，于是父王就派我叔叔来大章送马，我听阿娘说起中原繁华富庶，便央求父王让我和叔叔同行，谁知我们翻山越岭，好不容易将马匹送到大章，大章将军宇文车却背弃承诺，以他们不会饲养战马为借口，将我和叔叔扣在这里，还勒索我父王，以我为质子，让我们每年送给大章五千匹战马。”
　　他一边说着自己的事，一边眼睛不停的瞄烤肉的炉子，好不容易等到肉烤好，话说完，抓了铁签子一通撕咬，简直堪比一月前见到的鲨鱼。
　　小小瞧着他吃烤肉，也馋的直咽唾沫，在咽了无数唾沫之后，终于忍不住，偷偷卸了一块肉到桌上，悄悄吃了，反复再三，也吃了不少，待到发现饱的不行，忙使劲擦了擦嘴，要了壶茶细细漱了口。
　　临分别时，小小又买了几斤生羊肉送给郁南子，他用衣服包了，藏在腋下，这才别了小小，让小小有空出城到马场找他，说可以教小小骑马。
　　逛到晚上回到将军府，一回府马上觉得气氛不同，从门人到仆妇人人变的战战兢兢，她用脚丫想想，都知道是宇文车回来了，果然，过不了多久，宇文车便将她叫到书房，夸赞小仙长医术高明，夜郎的病好了许多，小小憋着气真想说，夜郎的病是好了许多，但将军你可病的不轻，好好一个男人，偏偏要和另一个男人过不去。
　　这样客气了几句，学着卜阳子老道的样子，说了几句自己都不懂的话，而后便说自己想学骑马，宇文车略一犹豫，说可以考虑。
　　出了宇文王八书房，找到蒋彪一打听，知道石牢中关着的那批人都送走了，具体送了哪里，蒋彪自然是不会说的。
　　这一通烤肉吃的她胃里撑得睡不着，便偷摸去后院找秋夜郎，往常后院银甲兵无数，今日却空无一人，刚到阁门口想敲门，突然门内传出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听着渗人，却是小小从未在人嘴中听到过的，她稍稍一犹豫，便转到阁子后面，她知道，秋夜郎这间阁楼后面辟了一个后窗，供他观看后园碧竹。
　　秋夜郎喜欢竹子。
　　阁后的窗子果然开了一条缝，里面柔和的灯光透出来窄窄一缕。
　　小小听见宇文车的声音柔柔的道，“夜郎，你还是这么不开心么？你和我一起三年，从你十八岁那年遇见你，我的神魂便跟了你，我明知道不可以强迫你，可你不懂我，不懂我对你的感情，夜郎，你原谅我，好么？”
　　半晌听不到回应，宇文车的声音又道：“你这样冰雪一般的人，难道也流于世俗，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我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剜出来给你，夜郎，你看着我，夜郎，你看着我！”宇文车柔声求着，声音中满含无限的卑乞。
　　又过许久，秋夜郎的声音清淡的响起，是一声微微的叹息，“难道是我秋夜郎前辈子欠你什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