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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郑娇客 ...

  •   新郑的城郭,三月春风,却是满城缟素,名满天下的巫蛊方士们都说此乃不吉之兆,但到底新郑的蜜梨远近驰名,又是先皇亲点的贡品,是以遍布城郭的梨树才得以保存,年年岁岁的三月,才有新郑满城飘香,放眼缟素的满目梨花。
      新郑满城郭的梨花,有个哀怨悱恻的传说,传说很久以前,西城古井旁住着秀才一家,秀才文华满腹,锦心绣口,秀才娘子多才广德,工琴善舞,夫妻二人甚是恩爱。可惜天妒英才,一日秀才醉后过江,失足落入洮水而亡,秀才娘子自此终生着素,替夫君披麻戴孝,并种下梨树三千,供养长辈家小,她种出的梨汁多味美,皮薄瓤嫰,堪称新郑一绝。
      时人有诗赞曰:新郑名花胜寒梅,倾城缟素秋水泪。谁解秀门节妇恨,枝头梨花迎风哀。
      新郑的百姓都说,每年三月,满城梨花渐次开放,这一片的缟素,是秀才娘子身上的素衣所结,岁岁年年哀思她逝去的夫君。
      今年三月的新郑,又是因为这满城梨花,引发了一件奇事,北街后巷一处偏僻,多年无人问津的鬼宅,被一名外乡人买了去。
      据说,那是一个雪天,晨曦未落,雏鸟初鸣,院落的墙外道上落满了被雪打落的大片梨花,有那么一位全身裹在素色斗篷中的异乡人,坐着一顶雪青色的轿子,从巷子中走过,路过北街后巷,异乡人掀开帘子,只瞧了眼院墙外冒出来的朵朵梨花,痴痴说了一句,
      “这么多的梨花,好一片清白,这个地方我要了。”
      附近憨厚的街坊邻居私下议论这牙行做事真是不厚道,欺瞒外乡人不知底细。
      说来也是怪,自打外乡人住进来之后,以前闹鬼的宅子再没听说闹过鬼,不过几天的光景,有好事的人打听到,原来买下宅子的外乡人是位极年轻的小姐,又据说,小姐的亲人原在大殷帝都经商,后来亡故了,小姐于是领了家人周游,寻觅一处民风淳朴的所在定居。
      来了一位年轻的异乡小姐,这对阳盛阴衰的新郑人来说,可是件振奋人心的妙事,于是便时而不时,时时都有些适婚少年郎或是登徒浪子白天引颈高歌,半夜临街而叹,更有恬不知耻妄图一窥芳容的,谁曾想这外乡人门禁非常,绣阁密封的铜浇一般,眼瞧着梨花谢了,这外乡小姐究竟是绿是红,是麻是草,一概打听不出,甚至有做的出格的,被她家下人打的腮帮全无,满地找牙好找镶牙的补上,众人这才了悟,敢情这外乡人,可是透着惹不起。
      谁知就在大家心痒难挠、意兴绵绵之际,有一位新郑人却成了外乡人的座上宾,原来此人是城中有神医之名的医神之子华春荣,于是有探的门路的精细鬼打听到确切消息,原来那位小姐在离开帝都之时,便以身患绝症,而今在此,不过是等着大限将至。
      众人仰望那掩在重重梨花深处新近翻盖的闺阁之上,紧紧关闭的镜窗,镜窗内偶尔可见的玉人薄影,不由沉痛扼腕哀叹,红颜薄命!
      四月初,梨花落尽,神医华春荣踏出家门,今日因为下了小雨,他怕城外寺中还愿的娘亲受寒,便派了家中轿子去接,虽然医馆到后街有好一段路,也只好一人打了伞沿着宽阔的青石大路一直走到后巷去了,通往北街后巷的路也是一水的青石板路,只不过九曲十八弯的不甚好寻,一道道的小胡同拐进去,在快靠近山城脚底下,才能寻到那家小小的栽满梨树的院落,满是水滴的青石院墙外,凋谢的梨花铺了一地,叫人瞧着不忍去践踏,这家院落的主人是从不清扫这些败了的梨花的,于是他每次来,也便小心翼翼的贴着墙根走,生怕踩了那洁白的梨花,惹得主人塞心。
      每次来,他心里总是很沉重,这院落主人的病确乃奇症,凭他的医术,大致是医不好的。
      依旧由一名翠衣丫头领着,同大厅负手看雨的管家打过招呼,来到垂着厚厚香草帘子的绣阁,今日倒是意外的瞧见里间常垂的天青色纱幔掀开,雕满联珠内镶玉兰花纹的镜窗半开着,窗前娉婷立了长发及腰、披着素色披风的女子背影,他虽替这家主人诊治已有多半月,却从未见过这闺阁中的病人,今日乍见之下,不由有些惶惶然。
      女子似乎在观赏外面下着的绵绵春雨。
      春雨无愁,滋润万物,连绵不断几日,却也积成了苦雨。
      “小姐,雨后空气阴冷,还是不宜沾了湿气。”
      随着一声轻轻的“嗯”,女子转过身,秋水潋滟,微微含笑点头。
      华春荣心里不由猛然颤了几颤,这位闺中小姐又似同他想的一般,却又似超出了他所想范围,霎时带给他地动山摇的震撼。
      一张久病成殇的清白小脸,白到极致,终究透着缠绵病榻的暗青,飞扬入鬓的新月眉,压不住一双精灵如水的双眸,不过二十的年纪,却有种遍览众生冷暖的了然淡漠,浅浅一笑间,阴柔阳刚并存,飞扬压抑同在,哀苦欢乐相携,一时叫人搞不清她身上到底有怎样的霜华之态,凌云之韵。
      “先生说的有理。”话吐出绣口,是玉碎般的幼鹂清音。
      小姐随即抬起一只玉手,伸展春葱一般的纤指合上窗户,食指之上是他平日诊脉时,常见的一枚血玉戒指。
      “小姐今日气色倒还和缓,看来这化气去郁的方子还是管用的,只要小姐平日克制忧思,待到夏末,情况是会有好转的。”他慢悠悠道来,却见她娇弱的面上牵出一缕愁容,虽只是一闪即逝,但想来他的揣测倒有八九分准了。
      “大夫最头疼的,莫过于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我才刚刚挨过一顿批了。”
      小姐抿着苍白的嘴唇笑了笑,唇角一边现出一个深深的梨涡,这一笑倾城,竟有姿容羞的百花残之态,华春荣不由呆了呆,却在心里呐呐,只有一个梨涡的女子,竟可以出落成这般。
      依旧是先请了脉,又换了旧方子上的几味药,小姐的贴身婢女很有通晓针灸之术的,他照常在帘幕外指导,婢女在内行针。
      晚上到家时,娘亲已在正堂坐了,晚餐是她老人家拿手的几样豫南野味,难能可贵的是东庙的主持送了娘亲一味东庙寺独有的野菜,凤姜,凤姜长在苦寒之地,同笋拿秋油炒制,美味无比。
      华夫人将整盘的凤姜都推到儿子近旁,看着儿子捻了筷子没精打采的戳菜。
      “一到春天你就嚷着要吃凤姜的,今日怎的这般没胃口。”
      “儿子是愁后巷那位病人。”
      华夫人宽慰他,“听说是帝都来的,帝都名医云集,尚且医不好她,我儿又何必同自己过不去。”
      “儿子隐隐觉得那位小姐的病并非不治,细细想来,却没有好的法子,要能保她一年半载,待到父亲归来,说不准能想出个根治的方来。”
      华夫人笑了笑,“救人一命当然是好,”顿了一顿,一时起了好奇之心,便又问儿子,“我儿替那位小姐诊治,可曾瞧见是怎样一位闺秀?”
      华春荣轻轻放下筷子,慨然而叹道:“今日凑巧见了一面,是和儿子以前见过的所有女子皆不同的,儿子没见过皇家的公主长什么样,但想来要像她一般,才不负那一份高贵。”
      华夫人偷偷一笑,却又想着儿子对自己的病人如此神痴,不由得心中一滞。
      这当儿,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子二人略有些惊奇的同时站起身。
      管家带着四五个下人,一起扑倒厅中,颤声说道:“夫人、少爷,县老爷贴了皇榜,满城带孝,皇长孙殿下昨日晏驾了。”
      华夫人哽了一口气,随即拜倒在地失声痛哭。
      素了一春的新郑,因为皇长孙殿下的晏驾,又是满城缟素,县太爷只是要求各户门前着素,却并没有强令百姓带孝,然而新郑城中却有不少百姓自发穿了孝服,祭奠皇长孙殿下,春末的城池,笼罩在一片哀伤中。
      今日的华春荣,来后巷有些迟了,诊治中也是一阵阵的失神,婢女等不了他说出下一个穴位,不知已经催促了多少次。
      帘幕忽而掀开,小姐已是穿好衣服走出来,一双水眸抬眼一望他红肿的双眼,曼声低问,“先生家里发生什么事了么?如果方便不妨讲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先生筹谋一二。”
      华春荣苦笑着摇头,默了良久,终于沉声哀恸说道:“小姐深居闺阁,不知窗外大事,昨日,皇长孙殿下晏驾了。”
      小姐迷糊了一阵子,脸上布满了疑惑与难解,“先生你说,皇长孙,皇长孙?”
      华春荣有些意外,她似乎竟然不知道名满天下的皇长孙殿下。
      “小姐莫非连皇长孙殿下都没听说过吗?皇长孙临西王李殊言殿下。”
      小姐脸上现出一个诡谲莫名的笑,那笑笑的黯然楚凄,“你说,李殊言,李殊言他怎么了?”
      李殊言那几个字,几乎是她用尽所有气力念出来的。
      华春荣虽然很奇怪她何以直呼皇长孙殿下名讳,但还是沉着声,悲痛的告诉她,“殿下他昨日晏驾了。”
      “晏驾了?”
      小姐好似猛然明白过来,而后轻轻打了个颤,随即向后退了两步,她身后立着的六名婢女立时围了上来,一霎时都惨白了脸,其中一名突然声嘶力竭的喊道:“快,快去找苏管家,小主人不好了。”
      就在婢女们一片慌乱中,华春荣惊惧的瞧见小姐眼眶中鲜血淋漓,直涌而出,随即嘴角鼻孔中的鲜血像泉水一般涌出来,她娇弱的身子好似一只陨落的流星,直直的栽了过去。
      “你不是林西,你是李殊言,可是我又不认识李殊言,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以为全天下人都该认识我李殊言的。”
      “全天下的人都认的狗屎,但不一定都认识李殊言。”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原来你故意将我放在你身边,就是为了杀尽我全家,对不对?我居然傻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害了我家人,我哥哥、姐姐,那都是我的骨肉至亲啊,李殊言,我恨你,我恨死你!”
      “我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皇爷爷自小便教育我,成大事者何必计较用什么手段,我能留你到今天,不过是喜欢你罢了,你而今有命在,便要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
      “我明白,李殊言,那你也该明白有仇必报也是道理。”
      “好,我今天就让你刺我一剑,你若刺不死我,自此便放下恩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屋外的雨似乎停了,她幽幽醒转过来,房子四周一片黑暗,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只长满老茧的手,“苏哥哥?”
      对方缓缓捏住她的手,暗沉沉的答,“是。”
      “四周怎么这么黑?”
      “我怕你看见光恼了,没点灯。”
      “天已经黑了么,我们走吧,我们回岛上去。”
      “好!”
      她在枕上苦笑了,“苏哥哥,你又在骗我了,我觉得好疼,那儿都疼,我怕活不到回岛了。”
      一滴热热的泪掉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被一只温暖浑厚的手掌轻轻裹着,有个声音哽咽的柔声缓缓说,“不会的,小小不会有事的。”
      “我疼,我好疼!”
      “小小,不要相信外面的传言,他说不定没有死。”
      “他死,他死了······。”
      她叹了口气,“他说过,他的命是我的······,我只是恨······,恨······他,恨他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郑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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