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长安新》碧浮衣

46、金麟岂是池中物4

　　李泰并没有说话，紫宸殿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落针可闻。
　　就这么沉默的对峙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邓泰安忽然开口，“正好马上就是新年了，圣人不若以此为借口，先将诸王都召回京，仔细考量后再做决定不迟。”
　　李泰没有立即同意，而是对着长孙顺德问道，“赵柱国以为如何？”
　　“甚妥。”
　　“苏七禄，拟旨，诏诸王回京。”
　　“喏——”
　　*
　　长安城最大的酒楼，聚仙楼。
　　二层最里面的包间，一向是不对外接客的，只有聚仙楼的主人可以使用。而聚仙楼，正是长孙家的产业。
　　此时，长孙顺德、于志宁、薛仁贵三人围坐在了一起。
　　“蒋舒为何突然提起了立太子一事？”今日薛仁贵并未被召入紫宸殿，因此，也并不知道李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在宫中的线人传回来一个消息，李泰早年间曾中过夺虚之毒，现如今已经毒发，时日无多了。”长孙顺德压低了声音，说道。
　　其余两人均悚然一惊，“你说的可是真的？！消息可确定？！”薛仁贵急切的问道。
　　长孙顺德颇有些得意，“确定。这人是我阿姊留下来的老人了，很受信任。”长孙顺德的姐姐便是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在后宫时，堪称一手遮天，整个后宫被治理的滴水不漏，而她留下来的这些老嬷嬷、老太监，也大多身居高位，深受信任。“这些老人的家人全都捏在我们手里，只忠于长孙家。就算李泰是阿姊的亲儿子，也收服不了他们。”
　　“哈哈哈，难怪他突然急迫起来，看来是想在自己撒手之前将李胤推上太子之位，这样，就是康王是嫡长子，也没用了。”薛仁贵笑了起来。
　　“哼，邓泰安还想将诸王都诏回长安，看在眼皮子底下，殊不知，我们却根本不在意康王！”于志宁抚着胡子笑道。
　　“薛将军，你那边如何了？”长孙顺德问道。
　　“李泰老贼疑心我，出征高丽并没有让我去，却正好给了我时间练兵，如今，已颇有成效了。”薛仁贵自信的说道。“再加上刚刚大规模的征兵，此时正是需要修生养息的时候，敌弱我强，正是好时机。”
　　长孙顺德点点头，“等到诸王都回了长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正是我们的机会！不过——”他话锋一转，“皇后那边暂时还得稳住，我们想要打开宫门里应外合，必须得靠皇后才行。”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生气，“若不是三弟……哼，长孙媛清也不是个可堪得用的！”
　　“柱国且消消气，”于志宁劝道，“等事成之后，三郎便会明白您的苦心了。”
　　这边三人商议之后，自认为心中了然，情势明朗，志得意满的各自归家去了。
　　而后宫之中，李姈月得到了关于李泰中毒的消息之后眉头紧锁。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楚明华将李昭递给了蝶兰，示意她将儿子带下去。她现在已是贵妃，又有皇子傍身，一时风头无两，自然早就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因此，知道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李姈月当然不可能将凤心诀的秘密告诉楚明华，没有必要，她只是摇了摇头，“这个消息并不确切。”
　　楚明华心中一动，“你是说圣人其实没有中毒？”
　　李姈月眉头紧锁，“不，阿耶确确实实是中了毒的，但是……我并不确定阿耶到底是一个什么想法。”本以为，有了自己，多了几年时间的李泰不会再如此紧迫了，没想到，却还是流出了中毒的这个消息。“接下来，只能静观其变了。”
　　永徽二十四年十一月中，帝下旨诏诸王回京贺年——包括唯一还活着的兄弟，晋王李治。
　　凤仪殿。
　　皇后摒退下人，宫殿中只剩下皇后、康王和明和姑姑。
　　“母后，你疯了吗？！”康王一脸震惊的看着皇后，满脸不解。
　　“大郎，你要相信母后！母后绝不是危言耸听！”皇后拉着康王的手，仔细的为他分析，“从六年前开始，圣人就带着李胤初入紫宸殿了，整整六年时间，李胤可以直接接触到朝臣！而且是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绝对不会引起怀疑的接触！”
　　康王自然也是接触过朝臣的，否则，到了关键时刻，又怎么会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可是这个接触，必须的暗中的，私下的，小心翼翼的，否则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上来，不死也废。
　　康王沉默了一下，说道“可是母后还是皇后，儿臣还是嫡长子。”
　　“可是圣人最爱的女人是武氏，最宠爱的孩子是她生的那对龙凤胎。”皇后满脸苦涩，她是皇后又如何，她的儿子是嫡长子，又如何。“圣人乃四子，先帝亦是二子。”她说道，“自古以来，嫡长为太子者多如牛毛，可为帝者，几无一人。”
　　“母后慎言。”康王一下子握紧了皇后的手腕。
　　明和姑姑赶紧劝道，“殿下，皇后娘娘也是为了您啊！”
　　康王摇了摇头，“弑君弑父实乃大逆不道，不到万不得已，吾不会那样做的。”
　　皇后顿了一下，甩开了康王的手，“这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康王大惊失色，“母后，难道您已经？！”
　　郑皇后站起来甩了甩袖子，“我儿，便等着登上帝位吧！”说罢，转身走向后殿。
　　康王一个人留在正殿，懊恼的来回踱步，“母后……糊涂，糊涂啊！”定然是有人撺掇，他咬牙切齿的想道，那个人必定还十分有分量，否则母后不可能被说服。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选——长孙顺德。
　　可是，虽然自己的妹妹嫁了长孙顺德的嫡次子，可自己，并没有娶长孙家的女儿！母后，究竟为什么如此笃定长孙家会帮助自己？！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康王在大殿里急的团团转，现在看来，母亲已经完全被未来可能出现的美好愿景蒙蔽住了双眼……已经看不到现实情况了。现在，只有他自己多加留意，在关键时刻阻止母亲，这唯一的办法了。
　　康王重重的叹了口气，出宫回到了自己在长安的府邸。
　　皇后并不清楚，这后宫中的一切，都瞒不过麒麟卫的眼睛。李姈月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虽然每个皇子公主都有一名麒麟卫跟随，可是其存在却是秘而不宣的。想李姈月这般小小年纪便发现了其存在，使其不得不暴露——也就这么一例而已。而朝中部分重臣，虽然知道麒麟卫的存在，可也只是知道麒麟卫是皇帝身边的监察百官的隐秘组织罢了。
　　李泰将纸条烧成了灰烬，轻笑一声，“朕的这个大郎，还是个有脑子的。只可惜有个被权势迷住了眼睛的母亲。”
　　苏七禄侍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李泰也并不在意，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来吧，有什么手段，通通都使出来吧。也是到了一网打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