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长安新》碧浮衣

4、少年不识愁滋味4

　　大约是叶钰和李胤玩的好，竟忘了时间。直到邓夫人打发人去找，才姗姗来迟。
　　“不嫌弃的话，便在我这儿用了饭再回去吧。”邓夫人有些歉意的说道。
　　李姈月想了想，看看李胤红扑扑的小脸，便点点头。见状，陆高氏也站起来行了个礼，“那就麻烦邓夫人了。”随后转身和自己的大丫鬟交代了几句，让他往都督府报个信儿。
　　一屋子的妇孺，只能委屈叶刺史避开了。众人顺次坐下，这便上菜了。李姈月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这回出来，陆高氏带了三个丫鬟，现在正分别立在李胤、李姈月和陆高氏身边，其余人亦然。只有叶菁有些奇怪，身边站着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妈妈。
　　一顿饭吃的倒是和乐融融，这之后，两家的关系也近了些，时常走动。李姈月同叶凝叶菁的关系好了起来，才知道那妈妈是叶菁的奶娘，感情深厚，当年叶菁到扬州来寻亲，身边便只有这位奶娘和她的丈夫儿子。到了刺史府里，邓夫人虽然也拨了好几个丫鬟去叶菁身边，但许是年幼的时候吃了什么苦头，叶菁并不十分信任身边年轻的丫鬟，有什么重要场合，也只肯带着自己的奶娘。虽说不太和规矩，但也并不是什么大事，邓夫人怜惜她年幼失怙，便不苛求她太多，这等小事，便也随她去了。
　　女儿家的关系好了起来，便时常互相送些小礼物，这礼物，也大都是些针线活儿。不过，李姈月从前是做暗地里的活计的，当然不会这些，重活一回又是到了一位公主的身上，她不耐烦学这些，自然也不会有人强求。而叶凝，虽然是大家小姐，但因是幺女，在家里颇为受宠，小时候也是个调皮捣蛋的，和李姈月一样，也不爱学这些东西，不然不会同陌生人头一回见面就抱怨起这些东西了，所以说是互赠礼物，其实也只是叶菁常常做些络子、香囊之类的小玩意儿送给李姈月和叶凝。
　　叶凝收了也只是让丫鬟收起来，并不戴着。因为每次邓夫人见了都要唠叨一番，叶凝年纪小，最不耐烦听这些东西，能躲多远躲多远，这些东西自然也就被打入了冷宫。
　　倒是李姈月，她并不是寻常的小女孩，叶菁的络子打的精美，她很喜欢，便戴了起来，只是香囊她却都给了李胤。这是个习惯问题。从前做杀手的时候，讲究的是不着痕迹，连呼吸都要隐藏，更不可能带个有着气味的香囊。因此带着香囊，李姈月便全身不舒服，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人盯着自己，便都给了李胤。
　　李胤倒是很喜欢，因为叶菁见李姈月年纪小，在香囊上多绣些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很是讨喜。李胤便隔两天换个动物，爱不释手的。
　　“阿姐，阿姐，叶家大姐姐给钰哥哥绣了个小老虎的香囊，很是可爱，我也想要~”从陆枢那儿下了课回来，李胤直奔李姈月住的澜月院，扑到李姈月怀里撒娇。
　　李胤与李姈月明明是双生，却放佛李姈月比李胤要年长几岁似的。
　　李姈月皱了皱眉，“怎么了？突然说起了这个。”
　　“阿姐，你去帮我同叶家大姐姐说一下好不好啊……”一边说着，李胤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自家姐姐的脸色。果然，只见李姈月脸一黑，袖子一甩，“简直胡闹！叶菁又不是我们家的秀娘，怎么好整天叫人家绣东西！叶钰是人家弟弟，你同他比什么！有这点闲心思，不如多读点书。”
　　见自家姐发了火，李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的回自己房里练字去了。李姈月又好气又好笑，在屋子里怒气冲冲的转了两圈，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边李姈月打定主意不再惯着李胤，那边叶钰却得意洋洋的将这件事说给自家妹妹听。叶凝知道了，不免要同叶菁说，叶菁自然也就知道了。
　　叶菁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蔡妈妈，你看这事儿……楚王殿下会不会生气？长宁殿下？唉……”
　　“这事儿确实不大好办。”蔡妈妈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要不，娘子再绣一个给楚王殿下？”话刚出口，蔡妈妈就觉着不对。
　　果然，叶菁脸色煞白，身子都颤抖起来了，“妈妈，妈妈怎么敢这样说！奴送的是长宁殿下，长宁殿下送给自己嫡亲的弟弟外人不好插嘴，可是奴！奴算什么！就算楚王殿下只有六岁，可是奴今年已是一十四岁了！……”叶菁气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蔡妈妈连忙安慰她，“娘子莫气，娘子莫气，都怪奴婢乱说话，奴婢该死，该死……”一边说着，蔡妈妈一边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
　　叶菁也知道蔡妈妈不是故意了，连忙捉住了她的手，“好了，妈妈，快想想办法吧。”
　　蔡妈妈犹豫了一下，“娘子，要论起来，大郎君也只是您的堂弟，虽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表亲姐弟之间需有避讳，可堂亲姐弟之间也需注意啊……”
　　叶菁的神色犹疑起来，“妈妈的意思是说，以后大郎君那里就不再……”
　　蔡妈妈点点头。
　　叶菁迟疑了一下。“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接下来，李姈月就再没收到过叶菁的香囊了，而是络子，帕子之类女孩子的玩意了。倒是叶钰，在李胤面前抱怨了几句，说是大姐姐都不愿意再给他绣东西了。李胤一点不客气的回了他一句活该。后来李胤在李姈月面前说起这事儿，李姈月便有些过意不去，送了叶菁一串珍珠链子。
　　眨眼间便是两年过去。姐弟俩八岁了。
　　陆枢虽然在李胤面前总是批评他，但在李姈月面前，却常常称赞楚王聪慧。
　　“陆卿偶尔也要多表扬一下琛儿呢。”李姈月笑着对陆枢说道，“琛儿昨日还在我面前抱怨陆卿对他太严格了，总是寻他的错处。”
　　“赞赏的话，长宁殿下说就足够了。”陆枢泰然自若的回答，将杯中的方山露芽一口饮尽。陆枢站起来，李姈月以为他要离开，冷不防却听见陆枢说了一句话。
　　“皇后近日有所动作。”
　　李姈月皱起了眉头。待陆枢离开后，李姈月叫出了唐谨。“皇后最近做了什么？”
　　“皇后派了一个教养嬷嬷和四位女官到扬州来。”
　　皇后想做什么，显而易见。一是为探听李姈月和李胤的消息，毕竟现在姐弟俩身边都是李泰的人，铁桶一块，漏不出什么消息，叶府又是李泰心腹，更加小心翼翼，皇后身份便利，直接以权压人，说李姈月身边没有生母教养，也没有可靠的嬷嬷，要派人过来，李姈月也没有办法。
　　二嘛，自然就是看看李姈月和李胤是否能够掌控，是否能够利用。德妃已殁，虽然生前皇后与德妃不对付，但是她的孩子却是一大利器。既有皇帝的愧疚，年纪又小。当时皇帝并没有同意将姐弟俩记在皇后名下，但是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而李泰之所以没有阻止，恐怕也是想借此看看李姈月的表现吧。毕竟之前，因为太过放心下人，李姈月已然露了马脚，之后便不再遮遮掩掩，其特殊之处，李泰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知道李泰心里对于自己到底有着怎么样的猜测与打算，李姈月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次的事该怎么处理。
　　李姈月让唐谨去打探这五人身后都站着什么人。
　　那为首的张嬷嬷自然是皇后的人，其余四位女官，一教四艺，为暮雨姑姑，一教礼仪，为金莲姑姑，都是敏昭仪褚青雉的人，敏昭仪是褚遂良嫡长女，四位顾命大臣中，褚遂良和于志宁忠于皇命，而长孙无忌于李勣则偏向晋王李治。因此，敏昭仪的人应当是助力。
　　其余两位女官，则分别是许贤妃、萧淑妃的人，教授诗书——为千叶姑姑和女红——为绯红姑姑。许贤妃是尚书省右丞许镇嫡次女，萧淑妃出身赫赫有名的兰陵萧氏，只是萧家的嫡女嫁给了晋王李治，后来竟有太子被废，萧家大喜之下自然将宝压在了李治身上，结果竟是魏王李泰出乎意料的荣登大宝。无奈，为求自保，已然没有嫡支女儿的萧氏便从旁支中选了一位嫡女，送入宫中向新帝示好。
　　李姈月放下手中唐谨整理出来的资料，眯起了眼睛。
　　*
　　客栈内。
　　“咚咚咚。”“请进。”
　　“原来是张嬷嬷。”原本坐着看书的两位女子站了起来，其中一位稍年长的问道，“不知这么晚了，张嬷嬷有什么事吗？”
　　“暮雨姑姑、金莲姑姑。”张嬷嬷客气的同她们点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就要到扬州城了，不知姑姑们是否还缺些什么。”
　　“劳烦张嬷嬷了，张嬷嬷安排的细致妥帖，并没有什么缺的。”金莲姑姑也客气的回答道。
　　张嬷嬷点点头，接着，她眼睛一眯，“那么，奴也就直言不讳了。两位殿下的生母乃嘉惠皇贵妃，身份尊贵，希望两位姑姑到时谨守本分，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暮雨和金莲对视一眼，暮雨姑姑笑吟吟的摆摆手，“张嬷嬷说笑了。嬷嬷是皇后身边的红人，那规矩自然是不用说的。不过我和金莲好歹也是正七品的女官，自然也是注重规矩的。”
　　这话说出来，张嬷嬷的脸色不禁浮上了隐隐的薄怒。暮雨话中的意思，分明是她虽然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却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奴婢，根本没有资格来说教她们这个女官。
　　张嬷嬷仗着皇后的宠爱，一向被人奉承惯了，哪里被人这样的嘲讽过。
　　不过到底也是后宫之中混出来，她很快就将这怒气掩盖下去。“老奴真是白操心了，竟忘了昭仪娘娘也是惯会调教人的。既是如此，那老奴就不叨扰二位了。”
　　“嬷嬷慢走。”两位姑姑齐齐站起身来送张嬷嬷出门。只是在关上门之后，金莲轻轻的嗤了一声。“上不了台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