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长安新》碧浮衣

2、少年不识愁滋味2

　　姐弟俩要去的地方是扬州，是刚刚被封了楚王和扬州大都督的李胤的封地，同时，也是李泰还是魏王时的封地，早就被他打理成铁桶一块，此时，送姐弟俩去扬州，却是再稳妥不过了。
　　而到了扬州之后的唐月，被人照顾的处处妥帖，也渐渐放下心来，吃吃喝喝同时留意着身边人的谈话，收集讯息。大概两个月后，唐月算是彻底弄明白这到底是个怎么一回事。自己如今的名字叫做李姈月，弟弟叫做李胤，生母是武氏德妃，却因难产而去世，不知因何原因，姐弟俩没有被皇帝送到别的妃嫔手中抚养，而是一个封了楚王出任扬州大都督，一个赐了封号，一并送到了扬州。
　　而最令她惊异的是，她的生母，武氏德妃，极有可能就是赫赫有名的女皇武则天，如今却因难产香消玉殒，而如今登基的天子，也不是晋王李治，而是魏王李泰，这令李姈月极其迷惑不解。知道这些的时候，李姈月不可避免的感到一丝荒谬，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呢？而她，现在究竟，又身处何方？
　　不过很快，李胤一个翻身，差点压得李姈月喘不过气来，还好奶娘很快发现，把姐弟俩分开，她便也没心思在想这些伤春悲秋的东西了。
　　于是，李姈月也不再思考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从能跑能跳起，李姈月就开始练习暗器手法、浮光掠影和感息。这三样，都是无需内力便可修练，有了内力便更进一步的功法。感息是一门相当神奇的功法，练成之后，方圆十五尺之内，不论是普通人还是武者，即使你屏住呼吸，只要不是死物，都能感知到准确方位。随着内功的日渐深厚，这个范围还会不断的增大。
　　六岁时，李姈月开始修习唐门独有的内功《凤心诀》。也就在李姈月休息凤心诀之后不久，她发现了二十八的存在。其实，说来也巧。二十八一般不会靠近李姈月六丈之内，只不过那天，二十八极乏，在树上眯了一小会儿，他知道这会儿李姈月在午睡，没想到，李姈月正选在这树下休憩，顺边偷偷练习一下暗器手法，习惯性的感知了一下周围，便发现了头顶上二十八的气息。
　　那树枝繁叶茂，二十八藏身的树枝距离李姈月已经超过了十五尺，但李姈月修习凤心诀之后，感息的范围扩大，便正巧感知到了二十八的存在。
　　“下来吧,我已经发现你了。”李姈月平静地说，虽然音量不大，但她知道那人一定能听见。
　　然而，一阵风吹过，只有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动静。
　　李姈月秀眉一挑，随手拾了一块小石头，随手一甩，小石块直直朝着二十八的眉心飞去。
　　二十八一惊，猛地向后一仰，翻了个身落到地上。他看着眼前年仅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脸上难掩诧然之色。
　　“圣上派来的人？”虽然用的是疑问语气，但脸上却是肯定的神情。
　　“……是。”二十八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
　　“麒麟卫所属并无名字，只有编号，属下编号二十八。”
　　“麒麟卫？”
　　到底是年轻，二十八一不小心竟将麒麟卫三字说了出来，二十八不再说话，隐去了身形。
　　啊呀，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呢。李姈月嘴角噙起一抹微笑。看来，自己和弟弟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比她想象的更高。
　　“阿姐！”一声清脆的童音，李姈月转过身，稳稳的接住直扑过来的小男孩。
　　“和你说了好多遍不要扑上来，万一姐姐接不住你怎么办。”李姈月略带责怪的说，脸上却是笑眯眯的。
　　“阿姐会接住我的嘛。”李胤不以为然的回答说，语气里是满满的信赖。
　　李姈月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李胤柔软的黑发。“琛儿你啊……《千字文》会背了吗？”琛，是李姈月为李胤取的小字。意为珍宝，李胤虽不知其含义，却极爱这个小字。
　　“恩，阿姐说的我都回会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李胤一边背着，一边和姐姐慢慢走回寝殿。
　　在发现唐谨之后，李姈月便让自己的奶娘小吕妈妈通知吕妈妈，将下人都召集过来。吕妈妈是李胤的奶娘，和自己的奶娘是姐妹，如今都督府两个小主人都还年幼，府里的事大都是吕妈妈打理的。
　　李姈月六岁时，就将下人们通通收拾了一通，靠着上一世深入骨髓的凛冽杀意，李姈月自信能吓住这些仆从，因此，很多细节，她也变得不太在意起来。比如说，无师自通的武艺，和识文断字。但是知道了唐谨的身份后，她便知道自己此前还是鲁莽了。
　　能来扬州的这些人，应当都是李泰的嫡系，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被她吓住的，恐怕自己的这些异常，早就被自己那父王知道了吧。
　　下人们都聚到一起以后，吕妈妈恭敬的给李姈月做了个揖，“不知贵主有何吩咐？”
　　李姈月也不客气，眼睛一眯，天生便带了一股凌厉的气势，“我知道你们都是父王的嫡系，是个忠心耿耿的，但是你们也要知道，父王现如今将你们给了我和弟弟，便是我家的下人，生杀予夺皆在我一念之间！”说到这里，李姈月停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同刀子一样刮在底下一群不敢抬头的下人身上，最后意味深长的对着吕妈妈说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想，大家心里应该都清楚吧。若是不清楚……哼。”李姈月运上内力，轻轻的哼了一声，在下人们听来，却不啻于一声炸雷。
　　“话已至此，散了吧。”李姈月拍拍手，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人，只留下一群下人面面相觑。
　　随后几天，李姈月雷厉风行的抓了几个偷偷与后宫联系的下人，亲自监督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人被杖毙，面色平静，新鲜的血液溅落在幽兰色的丝绸上，旁人见了，放佛见到地狱来玉面修罗。
　　至此，底下人既不敢有二心，将此地消息卖于后妃，甚至于身为皇帝眼线的吕妈妈，也不敢说了。
　　*
　　“哦，还真是有趣。”将二十八最新传来的消息展开，李泰饶有兴致的挑起了眉毛。“竟被六岁女童察觉踪迹，麒麟卫是不是安逸的太久了。”
　　罗睺立即跪下，“圣上恕罪。”
　　“无事。”李泰摆摆手，“从二十八之前的消息看来，我这个女儿，也很是不一般呢。”
　　“告诉二十八，以后无论三娘问什么，都应下。——但若是问了麒麟卫的问题，便让二十八回长安。”李泰边说着，边从笔架上拿出了一支笔，蘸饱了墨汁。
　　“是。”罗睺悄无声息的退下。
　　*
　　悠闲了几日，二十八却向她禀报了一个消息。
　　“你是说，皇帝会派一个太傅到扬州来教导琛儿？”李姈月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犯难。皇子太傅，一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学士，这些大学士大都古板固执不知变通，而且，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哪个不是老奸巨猾的紧。这扬州城中的秘密如此之多，那些老头难保不会发现什么。
　　不过，李姈月转念一想，她能想到这些，李泰也必定会想到，扬州城中的这些秘密，他一定比她更不想让人知道。更何况，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油条，也未必愿意离开长安，到这扬州来。李姈月这才放下心来，跟弟弟说了这件事儿。如果不是那些难缠的老油条，那么，或许，她可以试着……李姈月眯起眼睛，也许这是皇帝卖给她的人情？
　　无论如何，也得等人到了扬州再说，李姈月将此事放在了心底，继续询问长安城里的其他消息。自从李姈月发现了二十八的踪迹之后，李姈月便常常将二十八喊出来，问他几个问题。她本以为他不会理会，没想到二十八却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这倒是大大方便了李姈月了解长安的动向，免得到时候回去，俩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是的，她就是如此笃定，皇帝一定会将自己和李胤接回长安。
　　虽然说对于麒麟卫，李姈月很是好奇。从名字可以推断出来，这应该是一个跟皇权密切相关的组织。但李姈月却从未对二十八询问一个字。李姈月知道，关于麒麟卫的事是皇帝的底线，绝不是现在的她可以触碰的，更何况，以她目前的状况，知道不知道没有分别，甚至，若是了解太多，反而更危险。
　　这不禁令得了圣人吩咐的二十八暗暗心惊于长宁公主的智敏。圣人曾说，一旦长宁公主问了麒麟卫，立即离开，不要再去了。
　　“二十八。”问完了问题，李姈月躺在那颗大树的躺椅下面，用手背遮着眼睛，挡住树叶枝桠间漏下的阳光。“我老是这么二十八，二十八的叫你，很麻烦呀。”
　　二十八没有出声，但李姈月知道，他在听。
　　“我为你取个名字罢。”
　　“......是。”二十八语气中有些明显的不甘。
　　麒麟卫的分工是非常明确的，以二十人为一司部，而其中的编号，除了尾号为八的麒麟卫之外，是按照实力排序的。八尾号的麒麟卫特殊之处便在于，他们是二十人中最有潜力和实力的，有资格参加麒麟卫首领的角逐，而二十八若被李姈月赐名，便不再是麒麟卫，自然也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不过，二十八，不，现在应该说唐谨，心里也不全是不甘，因为，首领的角逐，十个人，只有一个能够活下来，死亡率非常高。
　　李姈月听出了唐谨语气里的不甘，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于名字之于麒麟卫的意义，隐隐有些猜测。
　　“那么，就叫唐谨，如何？”李姈月懒洋洋地说道，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随意想了个名字。只是，谨者，慎也。唐谨又怎会听不出李姈月话中的含义。
　　“我，就是唐谨。”他低低的重复了一遍，略带磁性的声音传入李姈月耳中，李姈月勾起一丝微笑，慢慢放空了自己的思绪。
　　自从李姈月为唐谨取名后，李姈月发现，唐谨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虽然她一唤，唐谨便会出现，可唐谨始终保持在她察觉不到的距离。而现在，她却始终能感觉到唐谨就在附近。
　　训练的挺好的，她想到。只不过到底还是年轻。这样想的时候，李姈月并没有想到，两世加起来，她的年龄甚至都没有半百之数。不过论心理年龄，她倒确实是成熟的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