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长安新》碧浮衣

1、少年不识愁滋味1

　　这是宋熙宁六年冬，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准备过大年。唐门也不例外。
　　十大暗器，三大至毒，令人闻风丧胆。作为江湖上凶名赫赫亦正亦邪并且屹立近四百年不倒的帮派，各大世家与门派都派人送礼庆贺。
　　唐月步履匆忙的穿过丹凤门，进入内院。见到她的人无一不恭恭敬敬的称她一声“三小姐。”
　　唐月冷漠点点头，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不论在哪里，都不缺乏趋炎附势的小人，谁能想到，十年之前，她还是备受冷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庶出三小姐，人人都可以白眼相待，拳脚相加，但是现在，谁还敢对她不敬？唐月眼角一瞥，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畏缩的身影，放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人缩了缩身子，拼命躲到人后。唐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拈了拈，随后云淡风清的离开。
　　第二天，那个仆役就被人发现死在床上，身上到处都是抓挠出的痕迹，而喉咙处更是有两个深深的血窟窿。
　　唐月不仅是个美人，在江湖上，尤其是年轻一代中更是佼佼者，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她全身上下，就连头发丝儿也沾有剧毒，因此被江湖人士称为“黑凤凰”。
　　在内院，唐月有一个专属于她的修炼室，虽然是过年，但她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便打算闭关几天。
　　盘膝坐下，屏息静心。《凤心诀》她已经修炼到了第五层，距离第六层，只差半步，现任门主承诺过，一旦她达到第六层，就将门主之位传给她。
　　《凤心诀》是唐门创始人唐羽凰创造的心法。《凤心诀》共分九层，历史上，只有唐羽凰本人和她的子女达到过第九层境界，其他最高的，也就是第六层。
　　年仅二十岁便达到第五层的唐月绝对是个天才，只不过，还不够，她想要站在巅峰。
　　唐月控制着体内的真气缓缓运行过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和九九八十一个小周天，确定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便控制着真气冲击灵慧穴。打通灵慧穴，便算是跨入了第六层境界。
　　眼见着瓶颈有一丝松动，唐月一鼓作气，控制着全部真气向灵慧穴冲去。唐月只觉得轰隆一声巨响，全身血液不受控制的逆流，从七窍流出。她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还是不成功，果然还是太心急了吧。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大行皇帝奄弃普天，痛贯心灵，若置汤火。……可大赦天下。内外文武赐勋官一级。诸年八十以上赞以粟帛。雍州及诸州比年供军劳役尤甚之处，并给复一年。贞观二十三年六月甲戌。”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太宗崩于含风殿，壬申，发丧太极殿，宣遗诏，太子李泰即位。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勣为顾命大臣。六月，甲戌朔，即皇帝位于柩前，大赦天下，改元永徽。
　　永徽二年，武氏入宫，封昭仪。次年五月，拜为一品德妃，宠冠六宫。
　　永徽六年冬，漪兰殿。
　　冬夜里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凄冷的月光照在院落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的背上。即使穿着常服，也挡不住他一身威严冷冽气质的男子负着手站着，没有人胆敢直视他眼里酝酿的风暴。
　　身体微胖的稳婆肥重的身子微微颤抖，厚厚的棉服因为吸满了汗水而沉沉的挂在身上。压得人心惊胆战。“皇上……德妃娘娘，去了。”在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即将命丧于此，她的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然而，半晌时候，她却听到了面前这个男人一声疲惫的叹息。
　　“果然……如此啊。”
　　几年前，‘三代之后，女主武王’的谣言甚嚣尘上，即使英明如太宗，也无法将其忽略。与此同时，因为犯错被贬的魏王，找到了曾被自己救了一命，名扬天下的算师袁天罡。
　　“女主武王是否只是一个谣言？”
　　袁天罡摇头，并不说话。
　　“那道长可知，那人……是谁？”
　　袁天罡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那么，可有解决之法？”
　　袁天罡沉默了许久，才感叹道，“也罢，昔年大王曾救了贫道一命，如今，便还于大王吧。”说完，便向李泰鞠了一躬，飘然而去。
　　十日后，袁天罡入宫求见太宗皇帝，太宗摒退宫人，二人于太极殿交谈一日一夜，之后，便只见太宗，而不见袁天罡的身影。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旨召魏王回京，次年，立为太子。
　　不仅是李泰，朝臣对此亦是迷惑不解。直到登基之后，李泰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袁天罡入宫后，先与太宗谈论了天文星象，随后，提起了民间关于‘女主武王’的谣言。太宗询问的问题与李泰的大同小异，然而不同的是，袁天罡回答了太宗的问题。
　　“昔年，贫道曾为一童子看相，见其龙瞳凤颈，极贵验也。”
　　“道长是说，谣言之主即是此人？”
　　袁天罡见太宗已然动了杀念，便劝道，“茫茫人海，寻一人何其难也。圣人若妄造杀孽，恐罪责后辈啊。”
　　“那么请道长指教解决之法。”
　　“当立魏王为皇太子，其妃若有子而亡，则祸乱消弭与无形。其子女当承皇室大运，贵不可言。”说完，袁天罡便七窍流血，半刻钟后，竟化为齑粉。太宗大惊，“上天何故竟惩戒如斯！”
　　唐太宗并不知道，袁天罡的两句话，改变了华夏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的命数，也改变了整个李唐皇室的命数。
　　从回忆里走出来，李泰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庆幸着保住一命的下人们不敢再多说什么，鱼贯而出，李泰慢慢走进产房。
　　虽然说已经被打理干净了，但是房间里仍然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龙凤胎就被放在逝去的母亲身边。也许是母子同心，男童一直止不住的哇哇大哭，女童却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安静的如同她身侧的母亲。
　　“……贵不可言……”李泰喃喃着，长着硬茧的手指划过婴儿幼嫩的肌肤。奇异的是，男童瞬间停止了哭泣，紧紧闭着眼睛，一抽一抽的哽咽着，而女童，却在一瞬间，大哭起来。“既然如此，男孩儿，便取名叫胤，女孩儿，便叫做姈月吧。”
　　*
　　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新睁开眼睛的机会，眼前的景色始终是模模糊糊的，隐隐约约还有哭声传来。突然间，唐月感到有一双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她想要喝骂，最终，却大声的哭了出来。
　　婴儿的听力、视力都不是很好，唐月竭尽全力也没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儿，是个什么身份，只是隐隐绰绰感觉到自己的身边有许多人来来去去，应当是个大富大贵之家。
　　既然什么也没办法弄清楚，唐月干脆什么也不管不想，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某日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一颠一颠的，正是坐在马车上！唐月连忙睁开了眼睛，此时她已经能看见一些东西了，自己的便宜弟弟被另一个妇人抱在怀里，砸吧嘴睡得正香，而抱着自己的那个并没发觉自己已经醒了，而是跟旁边人小声嘀咕，“你说圣人这是个什么意思，要说宠爱，一出生就封了王，却偏偏不让住在宫里头让那位抚养……”
　　“嘘！谨言！”旁边那位妇人连忙竖起食指，“圣人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你只管老老实实照顾好长宁公主便是！”
　　“嗳，嗳，我知道了。”当下两人便不再言语。却不知这一番简短的对话，在唐月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圣人，这分明是唐时对皇帝的称呼！‘封了王’，说的应当就是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了，自己便是那‘长宁公主’，而‘那位’……不是皇后，就是某高位妃嫔。自己的生母应当已经去世了，且生前地位不低。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不把自己和弟弟留在宫里，而要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不过她转念一想，她重活一世，和真正的婴儿毕竟有许多的不同之处，哪怕可以模仿弟弟，可这后宫之中，哪个不是人精，未必不会被人看出马脚。离开长安，虽说远离了政治中心，可是姐弟俩尚且年幼，远离争斗的漩涡，才能够平安的长大。
　　虽说唐月还想获取更多的信息，只可惜，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两位奶娘都不再交谈，唐月无奈，只好老老实实的当个婴儿。
　　“大家，长宁公主与楚王已经上路了。”成德殿内，一位穿着黑衣，胸口用暗金色细线绣着一只麒麟，脚下踏着六朵祥云的男人单膝跪地，垂首道。
　　这正是由李泰尚是魏王时一手创建，只忠于皇帝的麒麟卫。
　　端坐于龙塌之上的男子未发一语，面容平静不起一丝波澜，只是他面前的宣纸上，却有一滴溅落的墨滴，洇晕开来。
　　“孩子如何。”李泰终于放下狼毫，发话了。
　　“二十八传回消息，并没有什么不适。”犹豫了一会儿，麒麟卫的首领，罗睺问道，“大家为何不令郑皇后抚育龙凤胎？”
　　“郑氏心胸狭隘，难堪大任。”
　　罗睺不再说话，默默的后退，隐入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