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鸣离

4、回魂夜

　　外祖爷爷为了我们兄弟俩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差半个小时就是十二点了。根据老人们的说法，夜里十二点和凌晨四点是地门大开的时候，因此这两个点是阴气最旺盛的时间，而外婆家正好处于极易汇聚阴气的鬼谷谷口。
　　“马上要十二点了，今晚我和慧敏丫头就不回去了。应德（外公的名字），你们给慧敏弄点热饭吃，一会儿她还要帮我做点事。”
　　“伯叔，这么晚了还有哪样事要做嘛？你看这丫头也困得很，有哪样事等到明天嘛。”其实不只是慧敏姐姐在打哈欠，我也困得迷迷糊糊的。
　　“我也晓得娃儿们都困，但是这件事很重要，而且只能在晚上十二点地门大开嘞时候办。而且正全（舅舅的名字）明天就要下葬了，我必须在他入土之前搞清楚一些事情，我这也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些娃儿好啊！”
　　“既然伯叔您都这么讲了，那就依你嘞。”
　　外公知道外祖爷爷脾气很倔，而且看他那么坚持，也猜想他要弄清楚的事情肯定很重要。至于外祖爷爷没有明说，估计也是为了主家人着想。
　　“光华，把刚才用的东西准备双份，另外把你大哥生前穿嘞衣服拿一套来。吉木，你去把你弟弟也叫来。应德，到房子的东南角放个碗，插柱香，记到碗得反盖起。”
　　一切安排妥当后，外祖爷爷开始在舅舅灵柩前画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图案比之前的大许多，中间是普通的太极阵，四个分阵图却复杂得多，也各不相同。等整个阵图完成后，外祖爷爷把舅舅的衣服放在棺木上，自己盘坐于太极阵图中。
　　“这是‘回魂阵’，是通过死者家属和特殊体质的人令死者灵魂附尸，与常人交谈的阵法。吉木你坐在我左前方的图阵，念儿（表姐的名字）你坐在我后右方的图阵，吉泉乖，你坐到念儿姐姐的左边，念儿她妈你坐到我右前方。慧敏丫头，你把手指咬破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点一下，然后站在我身后。记住，一会儿不管你们看到或者听到哪样，都不要怕不要乱动。应德和光华各人拿一支白蜡烛站在大门两侧，你们爷俩儿一定要保证蜡烛不熄。其他人到正屋去不要出门。
　　“外老祖儿，我害怕……”弟弟看到这情形，顿时清醒了许多，眼泪汪汪的看着我们。
　　“吉泉乖，不要怕，外老祖儿和爸爸，还有哥哥姐姐都在这里。一哈你把眼睛闭起不要看就行了，但是不要乱动哈。”
　　“毛儿乖，有哥哥在呢，不要怕。”其实我手心里早已全是汗珠了。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外祖爷爷开始“施法”，看着他经历八十多年风雨的沧桑面孔不听抽动着，再加上干裂的嘴唇吧嗒吧嗒的念个不停，我竟有些觉得滑稽好笑。然而接下来的场景却让我害怕得发起抖来。
　　大约两分钟后，屋内开始刮来阴风阵阵，而院子里更是像集市一样吵闹不堪，就像有很多“人”在拥挤着要进屋来一样。而每次感觉有“人”要闯进屋的时候，外公和父亲手里的蜡烛都几近熄灭。忽然间风停了，外面也安静了下来，正当我以为是要结束了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屋内的青布被吹得卷在了一起，几个孩子都开始坐立不安。
　　“娃儿们千万不要动！”
　　虽是冬季，我们也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外祖爷爷却是大汗淋漓。
　　“野鬼莫挡归家途，亡酒共享望开路。王正全，回家！”随着外祖爷爷一声大喊，躺在棺木里的舅舅突然坐了起来。除了外祖爷爷，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弟弟更是吓哭了。
　　“正全，你还有些哪样心愿没成或者是有哪样话没说，以至于死不瞑目。”
　　“是伯爷啊，我想也只有你才有这个本事让我来看他们最后一眼，和念儿她们说说话了。伯爷，你猜的对，我确实是死得不划算才不瞑目啊！”
　　“那你倒是给我们讲哈咋个回事？”
　　“伯爷，我记得你以前讲过我们这个地基刚好处于鬼谷谷口对不？”
　　“我是说过，而且那个时候我和你父亲讲过让你们尽可能嘞搬家。难道你嘞死和这个房子地基有联系？”
　　“唉……我死了才晓得自己本来还可以活两年啊，就是因为回来养病，哪个晓得越养越老火。我是舍不得念儿，放不下这个家啊，您说我咋能死得瞑目嘛？”
　　“上次来看你都觉得你气色好多了，不像要死嘞样子。没得好久你就死了，我还正奇怪是咋个回事。今天把你招回也是为了问清楚这个事情。”
　　“那我就和你讲哈我死那天晚上嘞事嘛。我记得我死那天晚上，除了念儿她妈在床边守着我，屋内还有好多我认不到嘞人，我当时迷迷糊糊嘞又说不出话。等我能看清他们嘞样子嘞时候，才发现他们穿嘞衣服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一直在笑我，我觉得不太对劲儿，想叫醒念儿她妈，但是咋个推她都不醒。突然有两个‘人’过来掐我脖子，我吸不了气，慢慢嘞就失去知觉了。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我们家在办丧事，我听到光华他们说我死了。我一时接受不了就跑出去了，也不晓得跑了好久，我看到一座像古代那种城墙和大门，还有好多人在排队往里面走。我一想既然我已经死了，那这里肯定就是阴曹地府了，虽然舍不得念儿她们，但是我死都死了，再舍不得也没得哪样法子，然后就跟着进去了。等我到里面见到阎王爷，他却说我死早了两年，地府不收我，就把我赶了出来。”
　　“唉…都是命啊。那你咋办？”
　　“我也不晓得咋个办，活不了，投胎投不了。我飘来飘去，最后又回来了。昨天晚上我在房子周围转嘞时候，突然间发现有个穿得很奇怪的妇女寸步不离嘞跟着吉木，我怕她害这娃儿就跟了上去，但是没想到那个妇女太厉害了，我还没走到她身边就被她一袖子扇倒在地上。本来我是想给光华他们讲嘞，但是又没得人看得到我。想来想去我想起来慧敏能看到鬼魂，就准备去你们家找您老人家帮帮忙。哪个晓得那个发现了就让这里的其他鬼魂把出口全拦住了。今天晚上我正着急不晓得咋办嘞时候，偶然走到吉木他们睡觉的屋内，却发现吉泉这娃儿能看到我，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这件事，吉木就进屋了。那个女鬼也跟着进来嘞，无奈之下我只有先跑出去。不过还好，这些被吉泉看到了，最后还引起了光华他们嘞重视把您请来了。对了，那个女鬼呢？伯爷，你一定要想办法收了那个女鬼啊，我担心她会害吉木这娃儿啊！”
　　“你放心吧，那个女鬼已经让我困在吉木的梦境里了，她出不来就害不到娃儿了。倒是你，如果你暂时投不了胎，我就只能暂时给你开封个木人作为替身了，在这两年内你就先附在木人里。还有就是你已经死了，鬼魂是无权插手人间的事嘞。否则会折了你家人的阳寿，你到时候也投不了胎。所以为了防止你控制不住自己，我会在木人上施加封印，两年后我会给你解开，如果两年内我归天了，封印会自动解除，到时候你千万不要乱来。”
　　“伯爷，您的嘱咐我晓得了。但是念儿他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听其中一只鬼说这个地方在很多年前有户姓林的人家，一家五十多口人全死在这儿了。”
　　“这个地方怨气太重，我会提醒他们搬家嘞。好了，你回魂时间太长了，我怕娃儿些撑不住，回去吧。”

　　“正全啊，你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哈，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父母亲和念儿嘞！”舅妈看着回魂但毫无血色的舅舅，早已泪流满面，表姐更是哭得稀里糊涂的。

　　第二天舅舅下葬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被带到了别处，外祖爷爷说舅舅不是自然死亡，而我们几个孩子参与了昨晚的回魂阵法，自身的阳气受损，抵挡不了棺木出堂的煞气。
　　也许，对于我们这些孩子而言，没有亲眼看到亲人入土也未必是件坏事。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要经历的生离死别还很多，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