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止二三事（gl）》锦官城外坑

8、Huit

　　黑暗和光明的寿命一样长。望止市的警局里有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这是所有警察向来心知肚明的事情，不过一直没有证据。对自己人的怀疑是需要谨慎的，尤其是在警察里，一不小心损害的可能不只是和气，还有好警察们为这事业而献身的决心。
　　但这回他们做的事情难以被忽略。
　　之前对铁观黎的背景调查中没有他被拘留的记录，刚巧越闻他们之前在收集这枉法团伙证据的时候注意到，他们曾经在警局内部网络里删除过某些记录。眼下的理论很明确：铁观黎因为那一回的事情被他们要挟，负担上了难以支付的债。所以他逃跑了，躲到另外的地方——不是酒店，越闻没能在附近酒店里找到他入住的记录。于是他们装作是债主去铁观黎住的地方要债，小区附近的监控大概可以验证这一点。
　　越闻和穆晟寰马上进行调查，还发现了其他的能够把铁观黎和那些腐败分子联系起来的线索，譬如铁观黎曾经几次的大笔取款和他们的一个账户入款的时间相同。他们将这些线索一并交到了监察部门，当天下午，那些家伙就被卸了职，成为了警局内部法庭的被告。
　　然而杀害铁观黎的真正人物依然没有因此而浮出水面。
　　“我觉得吧，疑点应该都在那说谎的人身上。”
　　说谎不容易。尤其是面对着一位明摆着有看穿谎言智慧的人，那要说谎就更难了。谎言被鉴别出来的诸多坏处自不必说，可饶是如此，世上亦是少有没说过谎的人。
　　苏颀杉看着手里崭新的录音笔，犹豫着该怎么向越见说谎。
　　她原不过是将越见当作个同乘的旅客，在火车上故意放刺客进来，便是想要逗弄她，想瞧瞧越闻妹妹在面对危机时候的惊慌失措。然而后来越见拼命的搏斗教她改了观，让她想把越见发展成一个生意外的朋友。
　　越见将录音笔落下的那一次，苏颀杉对她心生了一点怀疑，可又被后边的风平浪静给磨灭了。若是心怀不轨之辈，必定会想尽办法来打听录音笔的下落，可越见什么都没有做，就好像个自以为东西都拿齐全了，在死线前放心偷懒的小鬼。这就让砸了录音笔的苏颀杉感到被动了。虽则她保留了记忆芯片，教人重做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可中间归还的时间差，还需要谎言来弥补。
　　一旦说了这谎，苏颀杉觉得自己大概就不配拥有越见这么个单纯的朋友了。
　　单纯的朋友心里当真疑惑着自己到底有没有暴露，不过她并不怎么怕死，所以比一般人要更坐得住些。若是今晚吃饭的时候苏颀杉没有提起，越见只怕就会铤而走险，做出一些卧底该做的事情了。
　　所谓捕猎不过就是运气和耐心而已。
　　晚上六点十七，越见到了约定好的餐厅外。越见本人略有强迫症，凡是约定具体时间，只要不是太早那类，她总会早到。这次就早到了四十三分钟，她只好先去找家附近的饮品店，点一杯果汁坐等。
　　六点五十的时候她起身向餐厅走去，在门口撞上步行过来的苏颀杉。
　　“好巧。”苏颀杉不觉有异，向越见伸出一只手，笑得眯眯眼：“走吧？”
　　越见迟疑了一秒，牵上苏颀杉的手。
　　“你怎么没带保镖？”坐定后，越见问苏颀杉：“万一遇到危险”
　　“这边是路螭的势力范围，这些路人都可能是她派来保护我的。”苏颀杉轻轻叹一口气：“哎，没办法，我有一位领地意识很强的朋友。”
　　“上回你那位助理好像领地意识也很强。”大概因为苏颀杉预先关照过，所以前菜很快上了。越见用勺子喝着青绿的西式豌豆汤，信口开楚年的玩笑来试探：“看着我的样子很凶。”
　　“助理嘛，应该的。”苏颀杉耸耸肩，不以为意：“喝一点酒？能喝吗？”
　　“当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越见顿了一下，露出一点点苦恼的神色：“呃不过也不能喝多了，要不然姐姐非揍我不可。”
　　“不至于吧，越警探看起来很讲道理啊？”苏颀杉向侍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让他把酒拿上来：“说起来，最近在做什么呢？有开始写采访报道么？”
　　越见表情一梗。她原本就想到苏颀杉会行试探，所以早有准备，梗过之后立马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抓脑袋：“还没呢最近在想着写个小说，就先搁着了。反正不是有录音笔么，也不怕忘了。你想要我先写出来？那我回去就写！”
　　苏颀杉摇摇头：“没有，只是”她从包里拿出来那支翻新的录音笔：“你把这东西忘我那了。”
　　疑惑不解转恍然大悟最终欣喜若狂的神情实在是太高难度，越见由衷地觉得自己以后最好不要再触碰这样的难题：“谢谢。”
　　说完谎的苏颀杉歪了歪头，暂时抛去因此而造成的不快：“访谈你想写不写都无所谓的，重要的是自己得舒服。想写小说是什么样的小说？”
　　“大概么”天啊自己怎么想了这么个烂主意：“主角是个造反派，被人逮着，死了，重生，然后想要规避原来的错误。”
　　“造反啊？”
　　“1984背景的，稍微现代一点，我觉得电子时代倒是更容易被老大哥监视一点。”越见也不知道怎么自己想了这样一个故事，但既然说了，就干脆补完：“感情戏嘛，大概就是她在中途遇到个原先自己的同学，以前没注意过，这回发现互相喜欢了，然后在一起。”
　　苏颀杉稍微咂摸了一下这故事，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感觉：“那结局呢？”
　　“造反派推翻了专权政府，社会土崩瓦解，人类水深火热。”越见耸耸肩：“都重生了一回，开着金手指，肯定不可能再跌倒我个人也喜欢HE。但是不可否认，有的问题不是推翻一个政府就可以解决的。”
　　“熵增。”苏颀杉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脸颊，觉得这个结局还说得过去：“我挺喜欢这个结局。”
　　“对于小说而言，结局不如开头多。”越见咬了下嘴唇：“如果是你，你怎么写？”
　　“我会让她失败。”苏颀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重生不一定会有其他结果，毕竟除了她自己，大环境毫无改变。”
　　越见挑了挑眉，拿起刀叉，切割恰在此时上菜的主菜。她告诉苏颀杉自己喜欢吃肉，所以主菜便是各种各样的烤肉拼做一盘，肉质细嫩调味得益，不得不说有些人在投其所好上确实有些良好资源。
　　苏颀杉也就自然略过这话题。她吃得不多，一直喝着酒，到最后零零总总起来喝了大半瓶。越见避重就轻地跟她聊着天，尽量营造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让苏颀杉觉得自己可以信任她。
　　饭后两个人并肩在附近逛了逛，然后又走进一家清净的居酒屋喝酒。年过五十的老板默默地给客人们上了酒菜就缩回柜台后看小电视里的新闻，苏颀杉瞄了瞄那新闻的内容，信口就开始指点时政。
　　她们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而她们现在都在为了迎合对方展现出一个柔和的自己，通过自己对人类的了解按套路隐藏起那些阴暗尖锐的地方。越见忽然想到这一点，身上略发冷。
　　她狠狠吞下一口烈酒，让它在胃里燃烧，目光从苏颀杉身上转到小电视上。
　　这时候恰巧播报警务新闻：“今晚八时许，望止市警察局逮捕了前段时间某某小区谋杀案的凶手李某。此人是死者邻居，因死者逼迫她借钱，一时冲动，犯下血案”然后播放了一段案情通报会上的录像，录像里越闻冷静地剖析了案件，然后局长带着信任感地宣布踏实负责的越警官接下来将负责前些日子码头上的惨案，一定将凶手绳之以法。
　　苏颀杉皱了皱眉，没发表评论。越见则是担心起越闻发现她插手此案后会如何如何生气。
　　“我们最终是不是会落到这么一刻？”
　　沉默了好一会，苏颀杉忽然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越见眨眨眼，心里有个猜想，不过觉得如果那正是苏颀杉问话的缘故，那么她实在是难以回答，所以干脆反问回去。
　　“总有某一天，朋友会落到一个太了解太小心翼翼而无话可说的地步。”苏颀杉偏过头看着越见，不知为什么心里知道越见很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而对越见有些嗔怪：“然后就保持着这样的沉默，最终陌路。”
　　“我们之间的沉默对你感觉而言，是好还是坏？”果然是这样的缘故，越见想了想，用曾经谢槲问她的问题做了回答。
　　她当初回答的是坏，然后两个人就滚到了一起。若以此为先验越见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有当初谢槲那样的勇气和魅力，更不知道将本来单纯的朋友关系转化为情人关系后对任务的影响不，这样的回答只证明着苏颀杉对她已无兴趣，该让组织另行计划。
　　在想什么啊。越见在心里默默地斥责自己，难道是因为谢槲对复合的拒绝在胡思乱想？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我对好与坏没什么兴趣。”苏颀杉道：“我觉得很孤独。”
　　“要不孤独，那需要更大程度的坦诚。很容易受伤，受伤的感觉比孤独更坏。”越见顿了一顿，脑海里电光火石地开窍，决定赌上一赌：“我其实早就选择了像我姐姐一样做个警察，刚刚那起谋杀案是我最开始负责的。我姐姐早告诉了我你是谁——她在火车站就认出了你，提醒我提防你。”
　　“那你确实应该离我远一点。”
　　“我对你的那些事情没兴趣，我知道社会还不到能够合适地处置你这样人的时候。我在乎的只是那些真正行凶的人。”越见说：“你看，我当然可以坦诚，但我不得不考虑坦诚之后你的感受。朋友之间的沉默大部分都是互相考虑和患得患失”
　　“你喜欢我们那样沉默着？”
　　“不。”
　　我恨不得你能滔滔不绝，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过这压根儿不可能，就算可能，那也绝不是这样的环境里。越见看着苏颀杉的眼睛，觉得自己陷入这事情太深，在某些地方或许已经丧失了客观性。
　　她不再适合做这个卧底了。要再做下去，必定没有个爽快的死法。
　　她知道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