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就不回了》一只废咸鱼

4、第四章

　　顾长亭正在阳台上看书，这会儿太阳还没露面，空气清清凉凉。东石巷绿化做的好，早上的空气说不清的清新。明明看得很是入迷，可是不知怎么眼睛恰好就漫不经心地瞟了一下街道。这是顾长亭第一次见到顾晚照，他的“果儿”。

　　顾晚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T恤，下身也是一件灰扑扑的棉短裤，很瘦，露在外的胳膊和腿就跟小木棍似的，却是触目惊心的白。他没看到她的脸，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头发很短。他以为是个男孩子。他还没见过比他白的小孩，而且牵着“他”的是东石巷的顾爷爷。东石巷就两家姓顾的，其一是他们家，其二便是顾爷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他就是他的“果儿”。

　　顾长亭笑了，眉眼弯弯。这会儿他笑得太欢了，我们先不打扰他，我们说说这个顾爷爷，然后再说说顾长亭的“果儿”。

　　顾爷爷是个奇怪的老头，他家只有他一个人。顾爷爷是一个奇怪的老头，他喜欢和孩子们玩，好像什么都会。他会带着巷子里的小孩去捕蝉、捉鱼，会编栩栩如生的蚱蜢，会画好看的画，会唱戏，最重要的是他家有很多书，而且好像他通通都读过了。

　　顾长亭喜欢去找顾爷爷。不仅因为他爷爷在他出生前就不在了，不仅因为顾爷爷很爱和孩子玩，更因为顾爷爷的书。顾爷爷家有一间书房。不同于他家的书房，顾爷爷家的书房是真正的书、房，很大的一间房却被大书柜小书架填满了，地上也零零散散地摞着一堆一堆的书。有时候要先把书搬出一条路才能去另外一角拿书。书房有一面墙没有靠着大书柜，开了一个很大的窗户，挂着一架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这个窗户很少打开，顾爷爷说屋里的老古董们要想活得久，就不能见光，这叫见光死。当时网络还不发达，见光死也还没成为流行一时的网络语。顾长亭只是想，顾爷爷不愧是顾爷爷，讲起话来也是特别的。

　　不过他也有点疑惑，这些老古董明明不能见光，可是他见过顾爷爷把它们一摞一摞搬出来放到院子里晒。他对此表示疑惑。顾爷爷说，虽然是见光死，但是这些已经死了的就不怕了，晒太阳能让它们重新活过来。顾长亭似懂非懂，不过他相信顾爷爷，于是就洗了手开始帮着顾爷爷晒书。

　　东石巷的小孩都野，顾爷爷笑说都是一群小猴崽子。但是，顾长亭不一样，他很安静。他不喜欢上山下河，不喜欢捕蝉捉鱼。爷爷奶奶去世了，爸爸妈妈工作忙，家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保姆。他家本来不在这，他家在北京。奶奶在他六岁时过世了，然后他们就搬到了南方，来到了东石巷。很多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抱着奶奶亲手给他缝的灰扑扑的小老鼠布偶，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了东石巷，他记得火车呜呜的声音，还有长途汽车里难闻的说不清的味道，然后就没有了。

　　刚到东石巷，关于爸爸妈妈的记忆就是忙。每天他就搬个木马扎抱着灰扑扑的小老鼠布偶坐在小院里等着，爸爸妈妈回来了又走了。他一直等，太阳升高又落下，他跟着院子里的大槐树树荫来来回回地搬动着木马扎。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好像不是爸爸妈妈。

　　以前，他问过奶奶：“奶奶，我是从哪里来的呀？”奶奶那时候已经常常卧床了，她用她粗糙的手拉了拉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眯眯地望着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槐树叶又转过来对他笑：“我们家果儿是老槐树荫下长出来的，顶顶厉害，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奶奶等着享福呢....”“奶奶...”

　　想起奶奶了，顾长亭好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奶奶很疼他，最疼他，能记得的小时候多是和奶奶在一起的。奶奶喊他“乖孙儿”“心尖尖”“果儿”，喊“果儿”的时候他大多是不怎么高兴的，“果儿”是漂亮的小丫头，可是...他是男孩子呀。奶奶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笑着说：“我们家乖孙多俊啊，可不就是果儿吗？”奶奶一抱他，他就没法子了。他喜欢奶奶抱着他，好像他就是奶奶的全部，心里暖暖的满满的，爸爸妈妈不在也没关系。

　　现在奶奶不在了，她先被乌拉乌拉的救护车拉走，又盖上了白布，最后被推进了一个大炉子。她...再没有回来。没有人会再叫他“果儿”。

　　他想起来了，他在等另一个“果儿”。等他从槐树树荫下长出来，奶奶不在了，他会抱“果儿”，他会拉“果儿”的手，他会和“果儿”笑。他和“果儿”一起吃蛋糕，一起睡觉。嗯...他把小老鼠也给“果儿”玩。

　　可是天亮了，天黑了，很多天过去了。老槐树荫下只长过蘑菇，没有“果儿”。到底是哪里错了？难道只有北京院里的老槐树才长“果儿”？

　　顾长亭哭了。瓷白的脸，密密睫毛下掩着的眸子，金豆子一颗接一颗地掉，滴到土里就不见了。那天夜里，他发了一场高热，保姆夜里起床给他盖被子才发现。爸爸妈妈匆匆把他送进医院，挂了一夜的点滴。醒来的时候妈妈卧在床边，他的手包裹在妈妈的手里，暖暖的。他想奶奶了，奶奶不在了。

　　后来，爸爸妈妈在家里吵了一架。后来，妈妈开始在家里陪他。后来他开始出去玩。后来，妈妈又开始忙了。后来，他遇到了顾爷爷。

　　好了，我们回来。看看阳台上顾长亭。

　　顾爷爷牵着的那个孩子，粉妆玉砌的，顾长亭想。那么白的娃娃，和他一样一样的。那个孩子是“果儿”，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果儿”。

　　他终于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