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修仙学院】流经之年》空里流霜klls

2、扬州柳堤

　　烟花三月下扬州。
　　在南京虚耗月余，抵达扬州已是暮春时节，倒正值烟花三月了。
　　单人匹马走在官道上，任湿润的暖风拂乱鬓角。沈卿岚微阖双眼，享受此刻的宁静。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则明生；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则岁成。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如草木荣枯，春花开败，自有其理。修道，便是通其理、知其道，再求形而上。
　　沈卿岚虽不知何为大道，但下山时总也央求着师父指了条明路。京师有一座白云观，悄然隐于万丈红尘——那是全真道祖纯阳天尊曾经传道的地方。
　　她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大运河扬州码头，一路红尘炼心，一路赶往京城。
　　官道上商旅吆喝着车队，赴京赶考的学子背负着厚重的行囊；市井百态，众生喧哗。一路打马不停，来到瘦西湖①畔已是傍晚，炽热的火烧云点燃了西方的天际，投下大片的赤色光影。
　　沈卿岚牵着马，慢慢走向瘦西湖。日暮时分，满湖碧绿被天光云影染成了绯色，湖畔绿柳缱绻相依。微风徐徐，红桥下水光潋滟，游鲤的鳞片闪过银色的光痕。莺燕啼鸣，浅草没上马蹄，她越过红桥，踏上垂杨依依的长堤。
　　忽闻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如此时碧湖天幕，白鹭掠过水面漾起一圈涟漪；如碎珠落玉，一颗一颗落进瓷盘里。
　　沈卿岚想起师父曾言闻音识人，再是功力深厚的伪装，也瞒不住的由心而生的琴音。此曲恬淡安宁，安宁之中却是古井无波的寂静；执琴者于轻挑慢捻中深埋下隐隐道意，不知是哪位隐居的道友，于湖边弹起琵琶？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对弹琴之人多了几分好奇，速度便加快了些许。琴音不停，依旧寂寞安然，随着她慢慢深入云柳长堤而变得清晰。她顺着堤岸走向柳林深处，长长的柳枝拂过脸颊，带来一点顽皮的痒意。
　　渐入柳林，万条垂下翠绿转深之处，一个黑衣男子静静靠坐在林中最高大的柳树枝干上，双眼蒙着一条不宽的黑色丝锦。及腰黑发的发尾系着一条红色缎带，闲散地搭在脑后；黑色大氅之下，直裾的深红色封边一改沉闷的色调，多添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华彩。
　　待她靠近那棵柳树，男子指尖琴音依旧不停。春花秋月、夏雷冬雨，似是海潮拍岸般阵阵袭来。受此感染，她也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曲中仙意，此曲人间难得几回闻，怕是广陵遗曲也不过如此罢。
　　但此般仙曲，却蕴着无边无际的寂寥。茫茫尘世，太虚桓宇，只剩草木山海，没有一个人。
　　再次睁开双眼，曲声已然终止。沈卿岚看向老柳树，见男子正侧身面向她，因双眼覆上的黑布而看不出什么表情。微风拂起万条丝绦，扬起他的衣角，直裾之上，暗金色山茶花纹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
　　她看着他，轻轻一笑：“在下沈氏，道名清微，福生无量天尊。”
　　男子沉默片刻，终道：“薛珞衍，一介散修，唤吾文琢便可。”
　　他伸手摘下眼前的布条，露出了深棕色的桃花眼。从树干上轻捷地跃下，薛珞衍抱着琵琶转身走入竹林深处。
　　“随吾来吧。”

　　瘦西湖岸，云柳长堤深处，有座花圃环绕的小木屋。薛珞衍言之名曰静远阁，取自诸葛先生的宁静致远。
　　此时他已重新蒙上黑色丝锦，熟练地走到墙脚水缸旁执起一个木制水瓢，舀一瓢清水弯腰浇花。
　　沈卿岚跟在他身后三尺之距，看着他封闭了视觉依旧行动如常，有如行云流水，终于忍不住问道：“文琢何故舍弃视觉？”
　　听得此言，薛珞衍将水瓢放回水缸里：“清微可知何为专注？”
　　“不知，愿闻其详。”
　　“人之五感，即形、声、闻、味、触；玄门五感，即心感、触感、意感、人感、情感。五感密不可分，舍其而不碍日常，即为专注。”
　　薛珞衍拂了拂大氅，推门进入木屋。
　　“原来如此。”沈卿岚点点头，跟了上去。

　　似乎已有很久不曾开口，进屋后，薛珞衍斟上两盏清茶，便主动谈起了他的故事。
　　“吾生于嘉靖十八年，少通音律，尤爱琵琶。”
　　常抱琵琶的少年天才不愿随父母心愿踏上科考之路，他深爱琵琶，着迷于天地音律本源之美。他以音入道，探求万物之音。
　　“清音为阳，浊音为阴；天清地浊、天动地静。”
　　成年之后的薛珞衍寻访古谱，为得听众，终带着琵琶进了楼里弹琴。
　　“虽名乐坊，终也是青楼楚馆，真能有几人喜爱弹琴。”薛珞衍叹道。
　　乐坊内大多为女伶，而因薛珞衍生得一副好样貌，女子不愿与他亲近，男子更予他怪异的眼神。茫茫天下，竟没有志同道合的乐师，可交流一二。
　　沈卿岚静静地看着薛珞衍，初见之时，便是刹那惊艳。若说楚澄心是远山之巅簌簌飘落的白雪，薛珞衍便是天际崖壁上傲然独立的山茶。这般人物，永远不会低到尘埃里。
　　她想到了那曲中清淡的孤寂，约莫也是来自于追逐大道而不得的郁郁吧。而谁又能去理解一位琴师的心呢？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能饮一杯无？”薛珞衍仰头饮尽杯中茶水，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酒坛。揭开泥封，清淡的米酒香味飘然四溢。
　　“善。”
　　薛珞衍的酒量似乎不好，一盏米酒便有些微醺，也没有运炁驱散酒意，似乎是醉时方能更清醒。沈卿岚放下杯盏，看了一眼醉时喃喃自语着韶华过往的薛珞衍，起身推门出去。
　　早已夜幕降临。今夜天心月圆，一改连日的迷蒙春雨。月色撩人，如水般笼罩着大地。沈卿岚随心向前走去，穿过月光下的柳林，来到了瘦西湖岸。
　　远方一座汉白玉石桥横跨于湖上，雪白的拱形桥身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倒影在澄澈的瘦西湖中。沈卿岚向前几步，欣赏着眼前美景。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不知何时薛珞衍出现在了身后，靠在一旁杨柳上，淡淡吟咏，“古人所言，便是此般美景了。”
　　沈卿岚回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文琢不见湖光山色，又何谈美景？”
　　他似乎笑了一下，答道：“心之所感。”
　　沈卿岚也笑了一下，径自从太虚戒中取出一枚玉箫，道：“清微不会琵琶，但家师有教过琴箫。而今愿献一曲，与君共赏。”
　　横萧湖岸，与薛珞衍的清寂不同，沈卿岚的萧音更为洒脱旷达。华枝春满，月色都变得明丽起来。
　　一曲终了，薛珞衍站直了身子，笑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清微好胸怀，是吾入障了。”
　　“境遇不同，选择各异，不过各安天命罢了。”沈卿岚答道，“修道之人遗世而去，谁知今日潇洒，不会成明日凄凉呢。”
　　薛珞衍摇头笑叹，拂袖走入云柳长堤，回到了木屋里。

　　次日，沈卿岚再次独自打马上路，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运河扬州码头，一路向北奔赴京郊白云观。
　　未入京城，便携师父书信求见白云观观主，归于全真门下。十年悟道、十年闭关，谁曾想出世之时早已天翻地覆，随着吴三桂入关，飘摇的大明江山即将迎来末路。
　　百年之后，她早已不再喝酒，却总会忆起少时喝过多少酒，走过多少桥，见过多少人。
　　一入道门，百年一梦。仙道可寻，独缺三五知己，添一盏薄酒，诉一诉此生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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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瘦西湖原名保障湖，清初改名瘦西湖，太难听了作者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