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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淮雨夜 ...

  •   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下山也有近半岁的光景,沈卿岚却还不太适应山下的日子。午夜梦回,总会想起过去九霄万福宫中的年年月月,华阳洞旁的溪水凉得透骨。师父的训诫似乎还在耳边,今天的《早晚课》还没读完,山上的小兔子又不知跑去了哪里。时光的流逝似乎很快、却又很慢,琼琳仙境道家洞府,总是与尘世不一样的。
      顺着秦淮河来到了南京。作为旧都,南京城虽好,却也不及茅山十之一二。可是师父说过,人各有命,一日不得真道,一日不许回山。
      “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面前的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满脸堆笑。
      “住店。”沈卿岚不愿多言,只接过客房钥匙,便独自上楼了。

      入夜之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青砖黛瓦之上,石板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云,青楼楚馆门前的大红灯笼悠悠地亮起。此时秦淮河上歌舞升平,兰舟画舫内舞女挥起长长的云袖,口中咿呀着吴哝温软的昆曲。
      沈卿岚撑着伞静静地走在秦淮河边,前日里她便注意到河边有些阴气,但而今她修为算不上高深,对方似乎极善隐藏,一旦靠近便寻不见了。
      今夜下雨,希望能找到他吧。
      顺着河岸路过贡院,江南学子们早已入眠。随着文源桥的接近,一白衣男子渐渐出现在视野里,蒙蒙烟雨中,如水墨画渐渐清晰。
      她刚在桥头停下脚步,那男子便转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沈卿岚愣了一下,似乎下山以来便未曾见过这般姿容气华的男子。他眉目如玉精巧,举止优雅而慵懒,就如远山飘落的簌簌白雪。此时烟雨迷蒙,他却斜倚在桥头石狮上,也不怕雨雾湿了衣襟。
      可是他雪白的衣袂的确没有湿。
      大概同是玄门中人吧。
      她撑着伞追寻着前方的阴气,继续向前走,哪知却被那人喊住了。
      “与其独自探访,道友何不在此等候,一同看个热闹。”
      男子的声音温润清凉,如霜雪薄薄地碎上了暖玉。他没有回头,而是执起手中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沈卿岚停下来看着他,不说话。
      “近千年的美酒,当年纯阳子赶考时喝过,世间不可多得,来一口吗?”男子拿起酒壶,侧身看着她,问道。
      她看着男子手中的酒壶,终还是走上前去接了过来。甘霖入口,瞬间化为近乎纯粹的炁,融入体内经络之中。
      “这是……”沈卿岚忍不住惊异道。
      “传说中天宫的芙蓉玉露。”男子淡淡勾起唇角,“鄙姓楚,道名澄心,道号凌霄子,福生无量天尊。”
      “在下姓沈,道名清微,福生无量天尊。”

      相顾无言,文源桥上一时安静下来。小雨下了很久,青石地面变得颇为湿滑。沈卿岚撑着油纸伞扶着桥栏,看着青楼楚馆门前的大红灯笼在秦淮河里映出粼粼的倒影。
      楚澄心依然慵懒地靠在桥头,不时饮下一口芙蓉玉露,也淡淡地望向河面破碎的光影。阴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忽地一瞬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正刻意控制,扼住了阴气的源头。
      快出现了吧。沈卿岚心想。
      长久的寂静,若不是养炁功底扎实,沈卿岚几乎已沉不住气。楚澄心依旧慵懒地靠在一旁,似乎全世界都与他没了一丝联系。
      “来了。”
      不知何时楚澄心站直了身子,手中酒壶早已消失。纤长十指弹了弹衣袂,眸光专注地看向远方。沈卿岚一怔,也回过神来望向河面。
      只见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顺着水流自上游而下,无人驾驭,木桨自摇,在水波的驱使下有些歪歪扭扭。船舱内亮着幽幽灯火,忽闪忽灭、似熄非熄。
      “秦淮鬼船之说,道友可曾听闻?”楚澄心淡声问。
      “莫非……”沈卿岚微微颦眉。
      楚澄心抬了抬下巴:“这便是秦淮鬼船了。”
      “传言鬼物驱使一艘乌篷破船,挑灯夜读,船桨不驱而摇,不驶而行。正巧子时路过贡院一带,吓得……”
      他忽然扯开唇角笑了笑,如刹那消逝的雪花。
      “吓得眠花宿柳的贵主们提不起力。”
      “……”
      沈卿岚不想接话,便自顾地看着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船,看着它离文源桥越来越近。
      “去看看吧。”
      话毕,楚澄心已然从桥上消失,转瞬便出现在了船头。沈卿岚皱皱眉,收起手中的油纸伞,施展腾云术跃上甲板,站在他身边。
      见她到来,楚澄心挥袖掀开船帘,瞬间狂风大作,船舱之内一览无余。
      只见一肤色苍白的红衣男子独身坐于舱中,手捧一本破旧古籍,在油灯忽明忽暗的光下专注地阅读,似是没发现二人的到来。除了一方木桌木椅,舱内全是一摞摞的古籍,从竹简到线装本,塞满了所有角落。小船像是历尽风霜,经年累月的洗礼让它早已腐朽飘摇,似是下一秒便会彻底崩塌,消失于世。
      “阁下为何在此?”沈卿岚疑惑道。
      “非人哉。”楚云景漠然,“何方鬼物,为何不入轮回,长久滞留于世。”
      好一会儿,那容貌清俊的红衣男子才放下手中书本抬起头来,其声略微喑哑,目光无神而凝滞:
      “吾是谁?从何方来?到何处去?”
      楚澄心看了半晌,视线从书本又挪回他脸上,最终道:“此话怎讲?”
      “……”
      舱内一时寂静,就当沈卿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红衣男子突然出声:“二位离去吧,吾不过一道游魂,居无定所,风雨飘摇,羁留于世,已数百年矣。”
      沈卿岚叹了口气,天道贵生,少有鬼魂不愿转世轮回,而这一个明显是个例外。她轻声问:“为何自甘羁旅于世,冒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之险,却不愿走上黄泉路,饮一碗孟婆汤,投入轮回井。”
      红衣男子只是重新低下了头盯着书本,不再言语。
      似是见她还想追问,楚澄心拉住她的衣袂将她带出船舱,飞身落在文源桥上。他回头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各有命,何必多言。那无名孤魂满身阴气却无一丝怨气,三魂虚弱七魄不稳,约莫是个南宋亡魂吧。”
      “你……”沈卿岚哑口无言,辩驳道“他不该久留阳世,有违天道,这样下去必将魂飞魄散!”
      “小姑娘,你师父教你的本事,就拿来行侠仗义了?”楚云景瞥了她一眼,“若他不愿轮回,你当如何?强开黄泉路,用指引诀强行送他进鬼门关么?”
      “如此多管闲事,你的三宝读到哪里去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各安天命罢了。”
      他转身叹气,昏暗夜雨中,身影格外凄清。

      那夜无可名状之愁似是她的错觉,隔日楚澄心便恢复如常的闲适优雅。上岸之后二人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客栈休息。一夜风平浪静,沈卿岚打算顺着水路离开南京,却又在码头碰见了楚澄心。
      他依旧一身白衣,孑然而立,目光投向秦淮熙熙攘攘的码头,却又像透过人群望着更远更远的天际。沈卿岚上前几步,他似有所感地侧身看来,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被映得如同透明的暖玉。
      “楚道友为何独立于此,是在等我?”
      她打趣一句,却没想楚澄心当真认真回答道:“没错。”
      沈卿岚一怔,又听得他接着说:“今早将要自水路离开南京,正巧算到道友也将离去,便想邀道友同往。一路枯燥乏味,美人相伴,也成一方雅事。”
      她微颦起眉,开口拒绝道:“多谢,不用了。”
      “清微缘何拒绝?我有北斗玉棋一副,正苦无人相约。”
      “……多谢。”

      从太虚戒中取出一枚核舟,楚澄心将它掷于秦淮河中,顷刻便成了一方小船。输注以炁,无人执浆,船便自行。
      沿着秦淮河道,二人一同上路,终点是扬州,此后二人便将分道扬镳。
      船舱之内,楚澄心取出一副雪白的玉质棋盘,又将黑白双色玉罐放在黄梨木桌上。他撩袍坐下,向沈卿岚点头致意。
      沈卿岚看了看棋盘,便坐在了他对面。揭开玉罐顶盖,取出一枚黑子,才发现所有棋子都是珍贵的墨翠与白翠,甚至还经过炁的祭炼。
      她抬眼看向楚澄心,见他翻手又从太虚戒中取出一壶酒,瞬间船舱内蕴满了醉人的酒香。
      “人生在世,无酒不欢。”楚澄心取出两盏冰裂瓷盏,向杯中盛满了美酒。
      “我便不喝了。”沈卿岚道,“饮酒不奕棋,奕棋不饮酒。”
      “无妨。”他笑了笑,“此乃最为温和的胭脂醉,葛老曾说它只晕得开仙子们的胭脂。多饮几杯也不会有事。”
      她想了想,点头道:“也罢。”
      北斗棋局,胭脂如醉,船舱内恍如隔世般静谧安宁。二人各执一子,品酒下棋,若不是此路尚有尽头,约莫一局便是沉斧烂柯了。
      韶华经年,每每独立于蜀山术宗高耸的山峰之上,看着后辈们活泼的身影,沈卿岚总会想起崇祯五年初出茅庐,那个尚存几方热血的自己。
      那一年核舟在秦淮河上摇摇晃晃,容颜俊美的白衣男子执起冰裂瓷盏,向她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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