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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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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远亦愣了愣,就听见对面的人又问了一声,“还难受么?”
额头上的掌心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细腻触感,这种细腻异常强大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带着温热和干燥的手从他额前滑到他颈项旁,一路将他的注意力也向下带。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对面人的手下磕磕巴巴道:“不,不难受了。”
姜以然轻哼了一声,发觉这小孩子身体素质还挺好,这个时候晒在太阳底下已经不发抖了,也没发烧,也就没再说什么。体贴地多在太阳底下停留一段时间,让他更温暖一些。
渐渐地,见聂远亦轻微地放松了些,姜以然才出声问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聂远亦闻言迅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头不说话。姜以然心想他这低头不说话的习惯太不好了,以后要改。
“我小的时候因为和别人争执而被他推下楼梯,差点就摔死了。那个人要把我扔到河底去毁尸灭迹,不让别人发现有一个人因他而死。你的父母路过把我救下来,后来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们住在这里,没想到他们已经去世了。”
姜以然侧过头,看见身旁小人头垂得更低了,而耳边似乎还有隐隐啜泣声。
“我根本不是市长派来的,也不是什么妇联的,那些都是骗他们的。我就想接你离开这里,照顾你长大直到十八岁。”顿了顿,她接着道:“我不打算骗你,这些都是实话,你如果想和我走就装作不知道,如果不想和我走你现在就离开。”
“我能保证给你温饱,给你受教育的机会,给你关爱和尊重,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姜以然一屁股坐在了最靠边的一个草甸子上,还好这个草甸子蛮结实还没有泥水,坐着特别舒服,阳光晒过它也暖暖的。她拍了拍旁边的一个草甸子,示意聂远亦也来坐。“嗯,你先说你通过我的话知道了什么道理?”
聂远亦坐在她身边,微微扬起头,姜以然这才注意到,这小子的下巴精细得很,本该婴儿肥的年纪小下巴却出落地尖锐而利落,像是最厉害地刺客一刀劈下来的干净和流畅。
“有恩必报?”
姜以然盘起腿,“没那么高深。只要求你以后看见别人摔下楼梯之后不要把她扔水里而是送去医生那里,求求你。”
最后三个字真真是无奈了,她说得很轻。
她哪里还敢奢求这世世都是杰出的坏人偿恩?只求他公道待人就不错了。
阳光散落,似乎能透过青绿的枝条和枯黄的干草间窥到丝丝缕缕的金色泛滥。带着温暖而柔和的温度,体贴世间深深浅浅的人心。
当灼热透过衣襟变成温暖时,姜以然觉得这个思考的时间足够了。于是站起身,微微低头看向依旧坐在草垛子上的小人儿,浅浅抬起手,将五根莹白手指递到他眼前,圈出一点点弧度,声音温温似阳光:“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聂远亦突然想起从未见过只是听村里大哥哥说过的那种神奇的叫做‘照相机’的东西,能一瞬间把景象凝固在时间的那一点上,再永久保存。他觉得,他的眼睛就是那台神奇的照相机,彼时她伸出的手和浅浅地笑,就那么突兀地‘咔嚓’一声,被他的眼睛照下来,然后像照片一样挂在了他的心墙上。
一直,一直。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时时梦见她对着自己说:“你愿不愿意和我走?”梦中人红色外套,黑色裤子,明明很奇怪的装束配着她的浅笑却一点不突兀。
他疯狂地喊道:“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却再也没有一个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
然后他看见自己把又粗糙又污黑的手搭在那只能形成鲜明对比的掌心上,又听见自己这样说:“我愿意。”
*
等到徐山来找他们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时间。姜以然牵起聂远亦跟上徐山,心中嘀咕着问蓝,“蓝,你说如果我被他们发现不是妇联的,你能带着我俩从这安全离开么?”
她真怕这个外星机器人用什么宇宙法来约束自己约束她,再拿出什么不得干涉低级文明生物之间的矛盾之类的,那就坑死了。所以提早问问,要是它不能帮她她现在就带着聂远亦跑路。然而没想到那边机器人的声音虽然干巴巴地,却没拒绝她,“能。”
有了蓝的保证,姜以然就放心了。大不了让它再穿越一次,穿回十年前,她直接当他妈去。
乱想间三人已经走到这个分布成条状的小村子的中间。一座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说是大院是因为这间屋子比村子里其他屋子都要气派整洁点儿,虽然没有村委会那么好,但比姜以然看过的村把头徐山家好太多了。
灰色水泥抹满了墙体,即使凑近了看也可以看出来抹墙之人的用心——水泥抹得难得的平整和细致。包着铝的门上摁了许多图钉样的东西,不是后世看到的板门,而是中间一排图钉上下两块都鼓起的门。在阳光下,银光闪闪。两扇铁窗户上还贴着过年时候的福字,不知多久没开窗墙上有些霉点子。院子里干干净净地什么物品都没有,地面上还残留着刚刚不知道是谁用大笤帚扫过地的痕迹。
姜以然从一进门就察觉到掌心中的小手有些抖。她不由加重手下的力气。
“同志啊,屋子很久没住人了没收拾好您就先简单住着,啊。”
姜以然牵着聂远亦走进屋,笑道:“徐老哥太见外了,我姓姜,你直接唤我姜妹子就成。”
徐山也笑,何连翠跟进屋,眼中别有深意。姜以然心有不屑,你家这山下糙汉子也值得我惦记?用你这么防备?姑娘当年可是连聂远亦都拒绝了呢!想到这,她低下头去看那个矮矮瘦瘦的孩子,有点无语。
干巴巴地,哪里找得到以后的帅气俊逸。
看来得给这孩子补一补。她这么想着。
何连翠有意走,姜以然有意送。于是房间内很快就剩下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人了。
姜以然锁了院子,关了房门,又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不知道这屋子以前让那个听说叫李凤的圆脸女人干了什么,总有一股子怪味。
因为并不打算在这个屋子里长住,所以她也没怎么收拾。从外面水缸里洗了个湿抹布把炕席擦了擦,又踮着脚翻箱倒柜地找能睡的被褥。似乎看出姜以然的打算,聂远亦抿着唇道:“被子和其他能用的东西都被他们后来分走了,应该是没有能住的东西了。”
姜以然闻言有些用力地甩上柜门,结果柜子上贴得早已经被阳光晒褪色的画报被震得掉落下来,两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像孤魂野鬼似的在半空中飘荡。
姜以然:……
她是北方人,即使后世什么全球变暖,住在楼房中的她也记得在十月一的北方夜间的温度也已经不高了,没过几天就会给供暖了。而在这简陋的农村乡下平房里,没有暖气,没有暖炉,没有火炕,没有电褥子,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这一晚上怎么过?非得感冒不可。
眼看着天黑了,村民们并没有要给他们送被子的打算,姜以然打起了蓝空间里超市的主意。
电暖风什么的是不能用的,这个地方也没见有电。再说用了要是被人发现也不好解释这后世较有科技的玩意儿,能低调低调。从窗户看过去,不知道聂远亦在房头蹲着捣鼓什么呢,看他没注意,她赶紧把左手放在额头中间,进入蓝的空间。
依照记忆,她迅速地爬楼梯到六楼。六楼靠近电梯,在卖食物的旁边就有几家卖床上用品的。顾不得挑捡,她直接从样床上撤下了两床被子,三下两下撕掉包装,意念一动,就抱着被子回到了聂远亦家炕沿前。
刚把被子堆在床上,就听见外面门‘吱呀’一声,聂远亦推门进来。
姜以然回头一瞅,吓一跳。
本来就不白的小脸上乌黑乌黑的不知道蹭的什么,手上更是看不出颜色了。那个破旧的大衣服上倒是没有明显的脏痕,不过怎么看怎么污秃秃地。袖子都要被挽到咯吱窝了,那么大一堆鼓鼓囊囊堆在胳膊下,小胳膊只能支着放不下,裤脚也被挽过膝盖,露出伶仃双腿。
“你这是去掏耗子洞了?!”姜以然恶言恶语道。
听见她的语气,聂远亦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在嗡嗡,“没,我……”
后面地听不清了。
“你去干嘛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姜以然,半晌才有些小心翼翼地结结巴巴道:“我去烧炕了,一会儿就热了,就不会冷了。”
姜以然突然愣了一下,看见昏黄的烛灯下那个瘦弱矮小的身影,有点想扇自己一下。
自己这是干嘛呢?因为烦心事所以迁怒一个小孩子?别管他以后怎么样他现在就是一个小孩子。
人的本性就是娇惯和自私。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揣摩人意都是寄人篱下时被心酸点亮的被动技能。
看来自己以后也要说话小心点,虽然没什么恶意,但对于一个敏感的孩子,她还是要多上心多关注。
“来。”对着聂远亦招招手,姜以然放柔语气,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污痕,又将他那一大团的袖子和裤腿放下,摸了摸他有点长的头发道:“谢谢你,你做的真棒。对不起,我刚刚因为别的事情有点不开心,是不是吓到你了?”
聂远亦这时才睁大眼睛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衣服不合身了,明天我们去买几套新衣服吧。”看出他要拒绝的表情,姜以然扯了扯他没有肉只是一张面皮的脸,“不许拒绝,以后你就是我的外甥,但是我会把你当我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以后就叫我姨吧,好吗?”
有些遗憾手下不够软绵的触感,姜以然心里做决定,以后超市里的牛奶啊饼干啊什么的要通通喂给他,嘴上说道:“来,叫姨。”
聂远亦有点迟疑,半晌,才嚅喏出一个音节,“姨。”
“真棒。”
又蹂躏了几下他毛茸茸的脑袋,姜以然才转身去铺床。抖开被子,她才尴尬地发现,刚刚太着急,扯下的两床被子都是单人床的。要回去再取是不太可能了,容易吓到小孩子。这两个被子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呢,说刚刚村民送来的?聂远亦一直在院子里,有人进来他不可能不发现。说他家以前剩下的或者是李凤家落在这的?思考这个问题直到她已经把被子铺好,也没想出个主意。好在聂远亦虽然目光一直盯着被子,但意外地没有出口相问。
也好也好,问了她还不知道怎么编呢。
用窗户下水缸里积的雨水给聂远亦洗了脸和手,也给自己糊了把脸,她就领着他上炕睡觉了。
因为是单人床的两个被子,很窄,好在聂远亦瘦小,挤一挤倒也能睡,被子盖满全身了。感受到怀里不敢动的小家伙,姜以然感叹地无声叹气。怀里的小人不只是感觉到了还是怎么,绷得更紧,她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没地方洗澡,没有像样的屋子,没有能吃饭的地方,未来遥遥无期。但就像冰凉凉的炕被烧热,未来总会好的。
不能好就用双手把它变美好。
搂紧了怀中小人儿,听见他清浅且逐渐绵长的呼吸,她也模模糊糊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