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民国篇番外 ...
-
山上破庙中有一棵老树，郁郁葱葱，树上有一个黝黑的深洞，小和尚从里面抓出来过一只巨大无比的青色螳螂，让顾芸咋舌不已。那是民国某一年的春天，经书抄的烦恼时，姜暮远闲得无聊，便会神秘兮兮且郑重其事得对顾芸说，昨夜梦中得到天授之姿势，今日传于你，不得让外人知晓。顾芸好奇道小菩萨你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姜暮远说道，你还是叫我小和尚好，总而言之，是一个游戏，如果解释不清，是代沟的锅。
春日正盛，阳光明媚，姜暮远找来数张大而硬的纸，仔细裁好，上面写着一些数字和奇怪符号，然后又一条一条，跟小顾芸讲好玩法规则。顾芸听得云里雾里，姜暮远把手一摊，说道：“莫慌，这叫纸牌，看起来很麻烦，玩起来就很简单了，正所谓，实践出真知，待会一试便知——三为小，二为大，这两张画着老和尚头像的纸牌，就叫做王，是最大的。”
“说的有道理，庙里老和尚最大，管着我们吃住管着你们念经。”顾芸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但是顾芸很快又提出了一个疑问：“但为什么三比二小，我虽然没有念过书，但三个指头比两个指头多，这还是知道的。”
其实姜暮远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指了指茶杯。
顾芸思索片刻，若有所悟，问道：“小和尚，你的意思是茶杯虽小，可容天地，二字虽小，可生万物吗？”
“不，我的意思是劳烦你帮我倒个茶，我解释地有点口渴。”
“……”
看着小丫头屁颠屁颠地跑去倒水，远远看着他们玩耍的顾家仆人交头接耳道：“小姐被这么使唤，我们真的不管管么？万一老爷要是知道了，大发雷霆，那可就不好了。”另一人低声道：“谁不知道呢，我早就跟小姐说过一句，结果她拿着小鞭子就要抽人，我哪敢劝，只能瞒着顾老爷那边，反正小姐也难得开心。”
顾芸并不知道他们在窃窃私语什么，但拿着热水壶回来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姜暮远躺在树下，软软的草地，像是一面绿色的毯子。一只燕子飞掠过头顶，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那里有一个泥巢，几只伸长了脖子的乳燕正叽叽喳喳叫着。
小丫头给姜暮远倒了茶水，姜暮远喝了一口，趁着顾芸离去这空当，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接着说道：“道法万物，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说的，就是二比三大。”
“你说这些，老和尚又要打你了。”
“师父不忍心。”
顾芸嬉笑道：“那我们开始玩吧。”
姜暮远摇头道：“这个游戏，需三人一起。”
“三个人啊……”顾芸眉毛一样，扭过头，朝那边刚才窃窃私语的仆人喊道，“来，过来一个。”
仆人当即腿软道：“小祖宗，我们可不敢。”
顾芸皱眉道：“让你们来就来，逃什么？”
顾芸提醒了他们，对啊，原来还可以逃，两个仆人立刻逃之夭夭，没一会便不见了踪影。顾芸无法，对姜暮远说道：“看来只有请你师父出手了。”
“善哉，善哉，老和尚不会玩牌。”
“你教就是了。”
“师父不喜欢玩游戏。”
“你去说服他，我就帮你偷酒喝。”
“成交。”
姜暮远跑到师父的禅房里，唉声叹气道：“顾老爷的香火钱不好收啊。”老和尚正打着瞌睡，被他的动静弄醒了，问道：“怎么了？”姜暮远满脸愁容道：“师父，你应当知道顾小姐在我们寺院中，呆着总归无聊，今日抓着我要玩纸牌，但我和她只有两个人，三缺一。顾小姐不开心，说这破庙连个人都凑不齐，要走。这一走，顾老爷自然震怒，顾老爷一震怒，下一笔香火钱，自然就没了着落。”钱字当头，老和尚合掌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牌在哪里，放着我来。”
于是，破庙庭院中的那棵大树下，便有了三个人。摸牌打牌，渐渐熟悉规则之后，顾芸仿佛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玩得十分开心。凡事有了输赢，便总归有了胜负心，有了胜负心，怎么能没有一点赌注呢？顾芸提议道，不如输了的必须回答赢了的一个问题，如何？
这叫真心话大冒险的顾芸版本么？姜暮远对于顾芸的好奇心，远不如顾芸对于姜暮远的好奇心，本想一口回绝，咱们好好玩牌，不搞人身八卦。却不料老和尚提前一步说道，顾小姐说得好，咱们就这么办。
唉，被香火钱磨平了棱角的老和尚啊！
姜暮远毕竟是此种老手，接连数盘，都稳稳取得胜利，但敌不过老和尚与顾芸沆瀣一气，最终惜败。顾芸奸计得逞，朝姜暮远说道：“小和尚，我是不是问你什么，你都得老实回答？”
“看情况。”
“这是自然。”
后面一句话，是老和尚说的，两人异口同声，姜暮远翻了个白眼。
顾芸问道：“那画上的姑娘是谁？”
老和尚惊愕道：“什么姑娘？”
姜暮远继续翻了个白眼，信口回答道：“是我妈。”
“真的？”
“真的。”
姜暮远道：“好，我已经回答了，不过讲真，真心话不如大冒险有趣，我们还是玩点更有趣的吧。”顾芸好奇道：“什么是大冒险？”姜暮远解释了一番，果然引起了小丫头的兴趣，玩到天色黄昏时，三人的脸上已经贴满纸条，浑身脏兮兮，最后一把老和尚不幸遭重，被迫学鸡叫，令人唏嘘不已。
“这个纸牌游戏叫什么啊？”
“斗地主。”姜暮远随口回答道。
“什么意思？”
“就是……”姜暮远正想说所谓地主就是顾老爷的意思，不过这似乎有作死的嫌疑，还是改口说道，“总而言之，就是小和尚努力修行，最终打败老和尚的意思。”说完，起身逃走，一面喊道，“小和尚要去做晚饭了，你们收拾好地上的垃圾。”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三年后的春天，顾芸已经回到了顾家老宅。每年清明的时候，老和尚都会带着小和尚去后山祭拜几个人，有小和尚撞柱子死的母亲，也有那几个心思太多的师兄弟们。老和尚念了几句经文，对姜暮远说道：“顾小姐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
姜暮远笑道：“喜欢的话叫小和尚，不喜欢的话叫小秃驴。”
老和尚嘱咐姜暮远去把起早准备好的冷饭，瓜果，黄酒摆好，天阴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每一年的清明都是如此天气，今年也是如此。老和尚撸起了袖子，开始拔掉坟前的杂草，他方才说的那一句话，其实倒也只是玩笑，两个孩子都还小，不需要担忧太多有的没的故事发生。
“昨天我见了顾老爷，顾老爷说，大概过几年，等顾小姐家中学得差不多，便要送去省城的女子学堂。”老和尚问了一句姜暮远，“你怎么看？”
姜暮远苦笑道：“挺好的。”
“挺好的？”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道，“听说顾小姐挺不乐意的，说离家太远，而且，去了省城，以后就没空上山来欺负你了。”
姜暮远道：“是啊，那挺好的。”
“真的？”
“真的。”姜暮远觉得这大概是顾老爷做的最好的决定，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去念书，开拓眼界，而不是捉摸着怎么找一个男人将女儿嫁出去才划算，比此时中国九成的父母，都要强太多。那是买卖，不是嫁女。
“既然如此，你写封信，去说服她。”
姜暮远怔了一下：“不是说过几年吗？”
老和尚说道：“顾老爷说，寿杨县城庙小妖风大，希望女儿早点远离这是非地。”
姜暮远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却只应了一个字：“好。”
写信。
姜暮远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还是第一次写信。点着煤油灯，他对着原本用来抄佛经的纸，竟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该怎么劝她呢？去省城年了书，才有前途？似乎顾老爷留给她的前途，和她的学历也没有什么关系。和她讲道理，说寿杨县有多少人要害她，似乎他没多少内幕消息来劝告。想来想去，他在纸上写道：
从破庙下山，到寿杨县城，不过十余里。从寿杨县城到省城不过数百里，从这里一路往东到大陆的尽头，有上千里。然后是上万里的大洋。最高的山峰海拔九千多米，抬头看到的月亮在三十万公里外，但三十年后，就会有人到达那里。
这个世界会变得比你每个梦都精彩，愿你此生不沉沦于深宅大院，或者某个男人的宠妾，生与死，都可以去远方看一看。
落款：空远。
姜暮远不知道顾芸是不是被自己说服的，她来和自己告别的时候，自己正在山上采药。回来他听老和尚说，顾小姐大概是真的哭了。她说，一个小和尚，比老和尚还活得像老和尚，真是不该。最后，老和尚告诉姜暮远，顾小姐问你将来的世界，会不会有你和她一起去看看。
姜暮远沉吟良久，说道：“我还是去抄佛经罢。”
“不要抄了。”老和尚在他身后喊道，“去砍柴。”
“为什么？”姜暮远惊讶道。
“再抄佛经，人都抄傻了。”老和尚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
老和尚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他不让小和尚抄佛经了，改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姜暮远速来沉不下心来听，鸡汤年年可以喝，今日却没有心情。更何况老和尚的道理，都是姜暮远上辈子听了成千上万遍的。
起初，老和尚以为是姜暮远也欣羡那山下的花花世界，毕竟是年少，定不下心来，但放了姜暮远几次下山，却都被姜暮远以懒散为由拒绝。
这一天，老和尚将正在煮饭的姜暮远抓过来，说道：“你呀也不小了，按着本地的风俗，该寻一门亲事。”
姜暮远像是看着疯子一样看着老和尚：“咱们是出家人，不是非诚勿扰。”
“什么意思？”老和尚没明白他的话。
姜暮远道：“师父你最近怎么老是像个俗家人一样，盼着我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师父道：“你看我像是和尚吗？”
“像。”
“但你不像啊。”老和尚轻声笑道，“大抵天下养孩子的心情总归是类似的，你若是能找到如意的姑娘，即刻还俗，那也是极好的。”
姜暮远黑着脸说道：“没有，也没找过。”
老和尚笑道：“不妨事，我帮你问过了，西楼村何老夫人家的女儿，东门村王老爷家的小女儿，南陵镇钱掌柜家的三女儿，都挺不错的，要不择日去看一看也好。”姜暮远上辈子没有相过亲，这个世界当了和尚竟要来这么一遭，怎么肯答应，当即回绝道：“不用了，我心向佛祖。”
“向个屁。”
师父骂道：“除了化缘得香火钱的时候，佛祖有什么用处。”
“……”
“善哉，善哉。”老和尚双手合掌道，“空远，要不明日师父便带你去看一看。”
姜暮远立刻跑了出去，一边喊道：“不用了，弟子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
“什么人？”
“出家人不可太八卦，善哉，善哉。”
又过了很多年。
上海滩的夜依旧十分热闹，十里洋场，歌声依依，战事的硝烟还没有散去，便已经有人早早用金粉将这片土地装饰得一如往常。但是掩盖不了生意的萧条，东城布行的老板早早把门关上，有钱人大多去了香港避难，留下来的老主顾已经少之又少。
老板收拾东西，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出门，上了一辆人力车，说道：“去李记成衣店。”
车夫低头应道：“好咧。”拉着老板便走，走着走着，老板觉得有些不对劲，冷声喝道：“这不是去李记成衣店的路吧？”车夫忽然笑了起来：“刀爷，好久不见，您老身子骨看样子还好。”听到刀爷二字，老板心中一惊，手立刻摸向了自己口袋里的枪。
“你是谁？”
人力车停下来，车夫拿掉自己的草帽，低声说道：“山上的小和尚，你知不知道，在你门口原本等着你的车夫，要拉着你去宋清明的地盘？”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民国篇番外
，还差 